[圖文]探訪中國最後女酋長:以馴鹿為生將終老山林










女酋長瑪利亞·索臉上透著大半個世紀的滄桑


敖魯古雅——一個陌生而古老的名字,意為『楊樹林茂盛的地方』。敖魯古雅鄂溫克人,一個只有200多號人的微型族群。


在內蒙古,在大興安嶺深處,這個曾經遠離塵世,以狩獵、養鹿為生的族群中的大多數人,於6年前放下獵槍走出大山的同時,也還有人固守著古老的放牧馴鹿方式,飼養著中國唯一的馴鹿種群,被人們稱為『中國最後的狩獵部落』。


他們在大山和新居之間穿梭,在原始生活和現代文明之間徘徊之際,也把這個族群『未來如何發展』的現實命題拋給了世人。


歷盡艱難後,我們最終在另一處林間空地處找到瑪利亞·索一家和在營地內外自由覓食的成群馴鹿。


『還有什麼采訪的?我們的事有好多記者、媒體都報過了。采訪我們是要收費的。』在整個營地中,瑪利亞·索二女兒德克莎的第一句話,就讓我看到了這個『森林部落』,其實離我們的生活也並不遙遠。


幸虧我帶著從阿龍山林業局所在的鎮子上采購的大塊新鮮豬肉和西瓜、菠蘿、香蕉等時鮮水果。某種意義上說,這也是成為我完成有效采訪的『采訪證』之一。


瑪利亞·索臉上沒有『酋長』的威嚴


營地裡,除了瑪利亞·索的直系家人,還有旁系的70多歲老獵人安道和兒子毛謝,以及有著藝術家之稱的維佳和姐姐柳霞。最多時,大大小小有20多口。


因為瑪利亞·索是敖魯古雅幾位不會說漢語的老人之一,她的話要通過族中其他人來翻譯。


現實中,被族人稱為『最後的酋長』的瑪利亞·索話語不多,長相和一身裝扮會讓外人誤以為她是個俄羅斯老大媽,臉上也沒有人們印象中『酋長』的威嚴,更多是一個年長者的慈祥和歲月的滄桑。


從這個新營地中所有家族成員的話語中,可以深切地感受到,她是營地的核心和最受尊敬者。


瑪利亞·索今年2月剛度過80歲生日,她的父親也是獵人,這讓她從小就練就了打獵的好本領。年輕時的瑪利亞·索高個頭,漂亮而且利落。她比去世的丈夫拉吉米小12歲,是拉吉米的好幫手,丈夫打中的獵物,都是由她帶著馴鹿運回家中。在男性世界的鄂溫克人心目中,族裡和家裡都是男人說了算,但在拉吉米家裡,卻是瑪利亞·索當家作主,原因在於拉吉米嗜酒。為了保證丈夫的健康,瑪利亞·索獨攬了家庭大權,漸漸成為了家族的核心。


拉吉米去世後,她不僅承擔起家族的重擔,還把原來拉吉米在族裡的威信和責任共同承擔起來。











居住在大興安嶺腹地的敖魯古雅鄂溫克族老獵人阿榮布查看他飼養的馴鹿


瑪利亞·索的表妹古麗梅說,瑪利亞·索酋長一生很勤儉、細心,真正保留了很多民族特有的財富,其中包括狩獵所獲得的野生動物標本和祖輩遺留的工藝器皿。她還采集了很多的獵民草藥,每天忙完該忙的事之後,還能親手一針一線用鹿皮線做一些皮制的手套、小挎兜、首飾包等實用品和工藝品。


做針線、烤列巴都是絕活


『做針線還有烤列巴也都是瑪利亞·索的絕活。』記者看見,短短的一個多小時中,四五個瑪利亞·索在帳篷中烤制的噴香、焦黃發面餅類食品大列巴已經出爐。那外形更像西北人常見常吃的『饢』,所不同的是裡面加了馴鹿奶和白糖,吃起來的確甘甜香脆。


瑪利亞·索二女兒德克莎說:『現在,族裡的大事還都要聽她的,像鹿該怎麼養,往哪搬家,選擇什麼樣的營地等等,大家都習慣了。』因為山上的馴鹿平時半野生狀態放養,每隔三五天就要找回來喂鹽。瑪利亞·索最清楚馴鹿的習性,馴鹿什麼時候應該在什麼地方她很了解,獵民們按照她的吩咐去尋找放養的馴鹿,一找一個准。


痛恨酗酒行為


性情和善的瑪利亞·索對酒卻有深深的仇意。因為酒曾奪走了她很多族人的性命,其中包括她的兩個孩子。她的大女兒柳芭是部落裡的第一個大學生,從中央民族大學美術系畢業後到內蒙古人民出版社當美術編輯。柳芭不喜歡城市,她想念山裡的親人和馴鹿,所以她開始和山上的大部分獵民一樣酗酒。1992年,厭倦城市生活的柳芭回到了山裡,當起了獵民。2003年8月11日的下午,有人發現她淹死在不到膝蓋深的河裡,岸邊有一堆沒洗完的衣服和一個裝白酒的礦泉水瓶。


而她的一個兒子何應剛也是因為酗酒,幾年前在山林中去世,那裡是額爾古納河和貝爾茨河的交界處,風景優美。兩個孩子因酗酒而去,給她精神帶來了巨大的打擊。


狩獵部落:以馴鹿為生


5月的大興安嶺,早上4點多鍾就已天光大亮。這時,在陣陣鳥語聲中,瑪利亞·索一家也早早開始了一天的勞作。


他們將拴起的馴鹿放開,給眾多剛出生的小鹿喂牛奶、喂水,到河中打水用於食用,到森林中尋找燒火用柴。


『每年的這個時節,都是我們最忙的時候。接生小鹿,喂養小鹿,鋸鹿茸。這一個多月中,營地裡已新出生了70多只小鹿。這些小鹿每天晚上7點多前都要從山林中找回來。』瑪利亞·索的二女兒德克莎介紹。


雖然被稱做最後的『使鹿部落』、『最後的狩獵部落』,但現實是,他們的生活方式與生活來源都與他們飼養的那群馴鹿有關。








瑪利亞·索的表妹古麗梅與二女兒德克莎


自從2003年,敖魯古雅鄂溫克人走出大山,搬入300公裡外根河市鄂溫克人新居後,他們的獵槍也大多被收,已不能再從事狩獵。而事實上,如今的大興安嶺,在人類的過度侵擾中,也已基本無獵可狩。記者在山上那段時光中,除了見到以個數的幾只並不稀奇的鳥類外,竟沒見到一只野生動物。倒是瑪利亞·索的鹿群已從開始的十多頭,增至現在的300多頭,這幾乎佔了整個鄂溫克民族鹿群數量的一半。


馴鹿一身是寶,鹿茸、鹿皮、鹿鞭、鹿肉、鹿血等等樣樣市價不菲,都有可用之途。如果按照每頭鹿5000至8000元計算,300多頭的鹿群就是一筆可觀的財產。


雖然獵民點飼養著成群的馴鹿,卻並不輕易宰殺食用,被宰殺的馴鹿只是傷殘和衰老的。


耄耋女酋長要終老山林


當地政府在2002年就在根河市的西邊為『敖魯古雅』所有243名鄂溫克人建起了居民新居,房子由芬蘭貝利集團設計,一水的芬蘭木制結構,小樓幽雅,冬暖夏涼,但山林中生活了一輩子的瑪利亞·索,她捨不得山林中那群馴鹿,更鍾情於山林中那古朴、寧靜的生活。


部落裡的獵民陸續下山以後,瑪利亞·索也成為『熱點人物』。前來拜訪她的山外人絡繹不絕,有媒體記者、學者和買馴鹿的外地人。瑪利亞·索對外面來的人都一視同仁地表現出冷漠,外面的世界對她沒有一點吸引力。


瑪利亞·索不是部落裡最年長的人,她還有個叫瑪利亞·布的姐姐,已經一百多歲,幾年前被子女們送到山下的敬老院。在瑪利亞·索眼裡,被送下山的姐姐很悲慘,因為她被迫離開了故土。瑪利亞·索不想知道敬老院是什麼樣,因為她不會去。但很多人還是認為,一旦瑪利亞·索去世,就不會有人再固守在山上,她的獵民點也就該解散了。


也正因為如此,讓敖魯古雅鄂溫克人放下獵槍下山定居的舉措,一直爭議不斷。


『提高獵民的生活水平就一定要以徹底改變他們的生產生活方式作為代價嗎?』『離開了獨特的生產生活方式,這個民族的文化還能生存嗎?』『能不能找到更好的辦法,讓他們在改善生存條件的同時保留民族的傳統文化?』這樣的疑問或許還會延續很久。


尋找最後的使鹿部落


尋找中國最後的狩獵部落,是一項艱難的旅程。到達內蒙古呼倫貝爾的海拉爾市後,需乘長途車向北經過4個小時的顛簸,到達大興安嶺上的根河市的鄂溫克新村後,還要乘車向北在森林中行駛大約5個小時、300公裡,纔能到達最後的終點。











來自各地的攝影師為敖魯古雅鄂溫克族老獵人阿榮布拍照


過了根河市,原始森林也開始變得茂密,沿途盡是當年鄂溫克獵民的狩獵活動區域,而阿龍山深處的瑪利亞·索酋長的獵民點,是鄂溫克最後五個獵民點中最大的一個,當地人稱做『阿北獵民點』,也即是『阿龍山北部獵民點』。


5月的大興安嶺,碧空如洗,視野開闊,清風醉人,滿山嫩綠,被風蕩起的松濤聲更突顯山林的寂靜。


在進入阿龍山時,先要在山林入口處的檢查站領取『森林草原防火通行證』,雖說山上專為防火車輛通過的防火通道路況也還不錯,但由於長期防火封山和森林中居民的已被遷出,沿途中見不到一個行人,外來人到此很容易迷路。


幸虧乘坐的夏利車司機王君是這裡的『老山林』。生在長在大興安嶺中的王君,1992年前,就一直在阿龍山林業局工作,修了近20年的山路,對生養他的大山有深刻的了解。1992年,他開始乾起了個體,先做買賣,後開起了出租車。


獵民每年搬遷一二十次


『這個季節山上不冷不熱,不過有好多毒蟲。聽說過草爬子嗎?一種小蟲子,只有黃米粒大,不知什麼時候就會鑽到你身上,一咬一塊肉,鑽肉裡就不出來,會一直往裡鑽,一直鑽到大腦裡。人也會昏迷,大腦損傷,叫森林腦炎,厲害了還會死人。我也被咬過,最厲害的一次是在肚子上,很快就腫起硬硬的一大塊,趕緊到醫院做了切除手術。這個季節正是草爬子活動期,到了7月,它們的活躍期就過去了。所以我們一般都不進山,山上的人,政府每年給他們免費打預防疫苗。這還不是最厲害的,要是被夏蜢子叮了,毒性更大……』像來時路上遇到的許多人一樣,這個『老山林』邊開車尋找瑪利亞·索一家所在的獵民點,邊向我述說著在山林中生活的種種不易,無意中傳遞著讓人並不願接受的恐怖。


但當我們在荒無人煙的大山上轉悠了很久,找到那處獵民點時,這裡已滿眼空空。原來,瑪利亞·索一家已經在20多天前搬遷到另一處營地。這樣的搬遷,對他們這樣的獵民來說,每年都要進行一二十次。


古老的鄂溫克與敖魯古雅


在歷史上,易地而居的鄂溫克族,曾分別稱為『索倫』、『通古斯』、『雅庫特』等。1957年纔統一民族名稱為『鄂溫克』,意為『住在大山林中的人們』。主要分布在中國東北黑龍江省訥河縣和內蒙古鄂溫克旗及根河敖魯古雅鄉,人口少而分散,現有人口30505人。大部分鄂溫克人以放牧為生,其餘從事農耕。


鄂溫克族有自己的語言,屬阿爾泰語系滿洲語族的北語支——滿-通古斯語。通古斯語支,又分海拉爾、陳巴爾虎、敖魯古雅三種方言。平時交際以自己的語言為主,沒有自己的文字,用『符號木刻記事』,牧區一般用蒙文,農區和林區通用漢文。信仰薩滿教。


在飲食習俗方面,鄂溫克族形成了不同的風格。林區以獸肉為主,比較古老的住所是『撮羅子』——一種帳篷,馴鹿曾經是他們的唯一交通工具,被譽為『森林之舟』。特色飲食是馴鹿奶茶。牧區則以羊肉和奶制品為主。


居住在根河市敖魯古雅鄉的這部分鄂溫克人是我國鄂溫克族的一支,一直是個微型族群,三百多年前從加爾湖附近勒拿河一帶的俄羅克屯遷到額爾古納河流域。現有人口總數為243人,另有馴鹿800頭。『敖魯古雅』是鄂溫克語,意為『楊樹林茂盛的地方』。敖魯古雅鄂溫克是中國最後一個狩獵部落,是中國唯一飼養馴鹿的民族。


敖魯古雅的鄂溫克獵民一直沒有走出山林,靠狩獵和放牧馴鹿為生,解放前還處在原始社會末期的歷史階段,從事著單一的、靠自然支配的、豐歉不定、居無定所的狩獵生產,經常受到疾病和自然災害的威脅,生產生活條件極其艱苦。


敖魯古雅鄂溫克族鄉自1965年成立。2003年8月,國家投入1200萬元在根河市為敖魯古雅鄂溫克獵民建起移民新村和免費居所,將這個狩獵部落以生態移居的方式從山裡遷出,只有瑪利亞·索等少數人沒有簽字下山,繼續過著以馴鹿為伴的山裡生活,她也是這個狩獵部落最後的酋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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