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覺告訴我們:財富是勞動創造出來的。但是在背後驅使人們勞動的,則是貿易及其帶來的利潤。如果沒有貿易,勞動的意義就只在滿足生存,而財富是不會產生的。所以從本質上而言,是貿易創造了財富,而不是勞動本身。

一直有這麼一種說法:財富是汗滴禾下土的“勞動人民”創造的,而商人只是附著于“勞動人民”身上的寄生蟲,商人是剝削者。

是這樣的嗎?我們通過明代農村婦女翠蓮的故事,看一看。

翠蓮是明代中國農村的一個婦女,家中有一台織布機,但是翠蓮織完一匹布之後,她就停下來,不再織了,她走出門外,逗孩子玩,曬太陽,和鄉親聊家常,一蹲就是一整天。

為什麼翠蓮只織了一匹布就不再織了呢?因為翠蓮認為:這一匹布,已經足夠全家人做一年的衣裳了,明年的布,明年再織。

翠蓮這樣做是吸取了去年的教訓,去年翠蓮多織了一匹布,找人借了一頭毛驢、馱到集市上去賣,但是她家有布,別人家也有布,所以不好出手,翠蓮和她的毛驢馱著那匹布,在集市上轉悠了一整天,都賣不出去,最終好歹和別人換了三斤大米,騎著毛驢回到村裡,翠蓮已經筋疲力盡。又織布又借驢又趕集的,折騰死人,最終所得只有三斤大米,翠蓮顯然虧了。所以她吸取了教訓:以後織布只須織夠自家人做一年衣裳就可以了,除此之外再多一寸她也不織。

所以翠蓮就在村裡曬太陽了,最近不是農忙時節,翠蓮也只能在村裡曬太陽,她不是不勤快,而是找不到別的事情可做,這種情況,我們叫做勞動力荒置,富餘勞動力沒能轉化成財富。

讀到這裡你已經忍不住了,你果斷駕駛時光機器,穿越到明代農村的現場,你批評翠蓮,於是你和翠蓮之間有了以下的對話:

你: “你(翠蓮)為什麼寧願空閒著也不多織布?”

翠蓮: “我織的布已經夠我家用了,多織我沒有好處!”

你: “你應該再織一百匹布,村裡每人都送一匹,普濟眾生!”

翠蓮: (笑)“神經病!”

翠蓮為什麼說你是神經病呢?因為翠蓮是個凡人,她只做對自己有利的事,你要她織一百匹布送給鄉親,她不是做不到,她是不願意做,為什麼不願意做?因為這樣做對她沒有什麼經濟利益。

你悻悻而歸。但是第二天,鄰村臭名遠揚的、唯利是圖的、投機倒把的販子(生意人)旺財來了,旺財對翠蓮說:“你家有織布機,你閑著也是閑著,這樣中不?我認識馬六甲的客商,我有銷路,從今天開始,你儘管織布,我出一兩銀子收購你織的每一匹布!”

翠蓮聽了旺財的話,就像打了雞血一樣,一頭就紮進了織布房,開動手腳,啪啪啪地織起新布了,一匹,兩匹,三匹……幾天後,旺財果然來收購布匹,然後旺財將這些布匹轉售給馬六甲客商。

翠蓮掙到了白花花的銀子,她心裡發紅了,於是果斷購置了新的織布機,然後雇了幾個窮鄉親幫忙織布,生意越做越大,後來翠蓮為了進一步提供生產率,她和工匠們一起琢磨,發明了“珍妮紡紗機”,刷新了人類織布效率的紀錄,財富開始了爆炸式的增長。

翠蓮掙錢之後,決心蓋新房,於是她委託施工隊蓋房,施工隊接到活很高興,新房子很快就蓋好了,施工隊掙錢之後,買了一頭豬,殺豬開葷,養豬戶賣豬掙了錢,也很高興,趕緊購置了幾頭小豬苗,期望今後能賣更多的豬……於是,布有了,房子有了,豬也有了,這些都是憑空創造出來的,它就是我們平時所說的“財富”。

但這個故事並沒有發生在明朝,為什麼?因為明朝實施了海禁,禁絕對外貿易,馬六甲的客商與旺財聯繫不上、做不成生意,所以在真實的明朝,翠蓮每年只織一匹布,空餘時間都在村裡曬太陽、逗孩子玩、和鄉親聊家常,翠蓮一家也無法發財致富, 最終是布匹沒有,房子沒有,豬肉也沒有,一家窮,家家窮,全社會都窮。

那麼這個故事實際上發生在哪裡呢?這個故事實際上發生在英國,所以“珍妮紡紗機”是英國人發明的,而不是大明帝國的翠蓮發明的,工業革命也發生在大英帝國,而沒有發生在大明帝國。

順便提一下,在真實的明朝,旺財更可能是讀書人,而不是生意人,他整天吟詩作對、琴棋書畫,夢想有一天中舉、做官。大明帝國有無數個這樣的旺財,所以中土的鄉村只能世世代代貧窮下去。

這個簡單易懂的故事,給我們帶來這樣的思考:翠蓮是一個勤勞的人,她為什麼不能致富?她為什麼寧願空閒著曬太陽也不織布?答案呼之欲出:因為沒有商業,因為沒有市場,因為沒有貿易。

所以我們從翠蓮的故事中明白到:原來一個人、一個民族是否勤勞,對他們能否致富,其實是一件無關緊要的事情,一個人、一個民族能否致富,關鍵不在於他們是否勤勞,而關鍵在於是否存在一個容許自由貿易的商品市場,只要存在一個容人致富的市場,那麼再懶的人她也能變得勤快起來,而一旦市場消失了,無利可圖了,那麼再勤快的人,她也選擇曬太陽,最終財富就無法生產出來。

進一步,在翠蓮和旺財的故事裡,遠銷馬六甲的布匹是翠蓮生產出來的還是旺財生產出來的?憑直覺去看,布匹是翠蓮一手一腳織出來的,但如果說這些布匹(財富)的產生僅僅是翠蓮的功勞,那麼就無法解釋這個:為什麼在旺財出現之前,翠蓮選擇曬太陽?

所以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來:在這個財富故事中,旺財才是關鍵。翠蓮生產了大量的布匹遠銷馬六甲,可功勞最大的不是翠蓮,而是旺財。如果沒有旺財,翠蓮寧願逗孩子曬太陽也不織布,翠蓮之所以進房織布,是因為旺財給她帶來了生意。沒有旺財,就沒有布匹。沒有翠蓮反而不要緊,因為旺財可以很容易找到別的供應商。

道理說到這裡,許多讀者當可恍然大悟。憑直覺去看,財富是汗滴禾下土的“勞動人民”創造的,但深層原因是商人刺激了“勞動人民”、是商人解放了“勞動人民”的生產力。說的更明白些:財富從本質上而言並不是由勞動創造出來的,而是由貿易創造出來的。

記得我們經常從報紙上讀到這樣的新聞:瓜農種的西瓜滯銷、爛在地裡。這些瓜就不是財富,為什麼?因為它沒有賣出去,沒有賣出去,這些瓜就不能叫做財富。瓜你是種出來了,但它不是財富,而是垃圾。沒有貿易就沒有財富。只有在貿易當中,才能實現財富。

翠蓮的故事所闡明的道理適用於各行各業:泰國農民種植的大米遠遠超出泰國人所需,東莞生產的手機也遠遠超出中國人所需,廣州製造的衣裳也遠遠超出中國人所需……這些財富之所以創造出來,不是因為人民勤勞,而是因為自由貿易的繁榮、因為商人的手腳被解放了。解放了商人,就解放了勞動人民的生產力,懂得這點,你就能明白千百年來我們對商人的種種抹黑和中傷,是有失公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