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看到一句話,覺得頗有意思。這句話的大致意思是說,但凡成功者,你會發現他們幾乎無一例外地在若干年前都潦倒窘迫得不像話,到後來因為某種因緣際會,他們成功了,成名了,然後他們窘迫潦倒的往昔會被人津津樂道地一提再提。沒有人會嘲笑,有的只是更加讚歎,甚至過去越窘迫,越來反襯出他如今的“偉大”。

我把這話講給一位朋友聽,他笑了笑說:“其實,哪一個人的人生裡沒有過苦難窘迫的日子呢?只是絕大多數的芸芸眾生,都是讓人過目皆忘的普通人,他們經歷過的痛楚,經歷過的苦難,去對誰說呢?誰有興趣,誰願意花時間去聽呢?普通人是沒有資格追憶苦難的。”

普通人沒有資格追憶苦難?細細想來,真是如此。當我們看到下面這些“苦難”,我們的腦海裡會想些什麼?瘦弱的施瓦辛格在貧民窟裡,過著暗無天日的生活。有人對年輕的李宗盛說:“你這麼醜,也沒什麼天賦,怎麼能唱歌呢?”

自從吳宗憲給了周傑倫一個工作機會後,他終於不用再去飯館洗盤子了,他寫了一些歌,可沒有一個人願唱,人家說:“這寫的什麼破歌!”

阿杜在建築工地上風吹日曬,沒有人相信他那破鑼嗓子唱歌會有人聽。一天,洗車行裡開來一輛勞斯萊斯,一個擦車小工好奇而驚喜地摸了一下方向盤,被車主扇了一巴掌:“這車也是你碰的嗎?你這輩子都不可能買得起!”後來,這個擦車小工一口氣買了六輛勞斯萊斯,他是周潤發。

李安畢業後六年沒活幹,靠妻子賺錢養活,他一度曾想放棄電影,報個電腦班學點東西打工補貼家用。他妻子只說了一句話:“全世界懂電腦的人數不清,不差你李安一個,你該去做只有你李安能做的事。”後來李安拍出了許多只有李安才能拍出的電影。

張柏芝很小的時候就隨著母親顛沛流離,沒錢吃飯,沒錢交學費,小小年紀就邊讀書邊打工,做過被人呼來喝去的小餐館服務員和又髒又累裝修工人。

何家勁為了想多賺點錢完成學業,他不得不選擇去醫院做搬運屍體的工作。

這些窘迫或者說苦難,日後都成為這些名人們引以為豪的人生經歷。他們在回憶起往事的時候,往往會讓人們唏噓不已,向他們投注更多敬佩的目光。然而,有沒有試想過,如果他們後來沒有成名呢?他們那些或艱辛、或窘迫的經歷,有誰會去理會?

事實上,在現實的生活中,在我們的四周,又有多少人年復一年地在小飯館裡、在洗車店裡、在建築工地上……甚至做著比這些更髒更累更被人呼來喝去的活兒。可是他們向誰去追憶與傾訴自己的艱辛與不易呢?誰又會聽呢?

他們知道沒有人會聽,所以他們就更加埋著頭,一年又一年,將艱辛扛在肩上,踽踽獨行。就像同樣是身上僅有一百多塊錢,一個沒有找到工作的年青人,可能就要被女友斥為“窩囊”,被家人“恨鐵不成鋼”,被外人投以白眼。而到了韓寒那裡,就成了“灑脫”。

據說韓寒不太會理財,多少錢到他手裡都留不住。最“淒慘”的時候,他只有一張銀行卡裡有190元錢,他到銀行櫃員機上“毅然”輸了“150”,卻發現取款機只提供百元鈔票,所以他只能“含恨”取了一百。花完這一百塊,他僅剩下90塊錢了。只剩下90元的韓寒,寒粉們依然尖叫他“帥爆老大”。只剩下90元的你,試試。

有一次,我對母親說起華人首富李嘉誠的故事。我說李嘉誠吃過許多苦,他本來出身于書香門弟,他的爺爺是清朝最後一科秀才,還有兩個留日取得日本東京帝國大學博士學位的伯伯,他的父親是一個小學校長。後來老家潮州被日本人侵略,他們一家人逃難去香港。在香港他父親不幸染上肺病,過了兩年就去世了,那時候李嘉誠15歲。

父親去世了,還有母親和三個弟妹,李嘉誠作為長子只得輟學走上社會挑起了養家的擔子,才15歲啊,真是可憐啊。我慨歎著。母親聽我慨歎,輕輕地說:“這不算什麼,那個世道,15歲養家多得很呐。你說的這個李嘉誠可不算苦,你看起碼他小時候不苦,爺爺是秀才,爸爸是校長,家裡還有留洋博士。就我曉得的比他苦的人多著呢,就拿你外公來講吧,你老外公得病死得早,你外公一天書沒念過,13歲就給地主當長工養活一家老老小小了,弟弟妹妹可不止三個,還兵荒馬亂指不定哪天就遭了土匪,那苦,比得上黃連啊……”

我默然。15歲養家的李嘉誠,因為他成功了,成了華人首富,所以他經受過的苦難,就籠罩上了一層炫目的光華,如今追憶起來,仍被無數人銘記,被無數人膜拜。而在舊中國,與86歲李嘉誠同時代生人的中國人,又有多少人10來歲就開始艱辛養家,苦苦煎熬的日子。而且,眾所周知,彼時香港的條件與舊中國大陸的環境,說天壤之別不過份。

但是他們的艱辛與苦難,絕大多數都與他們的生命一起埋入一抔黃土之中,湮滅於歲月的煙塵裡,無人辨識,也無人銘記。只因為千千萬萬的他們,是一個個生若草芥的平凡人。他們沒有資格追憶苦難。他們的苦難沒有價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