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一個這麼冷的秋天,人們都早早回了家。而她卻孤身一人,往南飛去,像准備越冬的侯鳥,天空中第一縷冬的氣息被她嗅到了,就理理羽毛,帶著一絲漠然的笑,只身離開。
  這次是要去南半球的另一個國家。有十幾個小時要在飛機上度過。走前,她只匆匆塞了幾件夏天的衣物到箱子裡。她固執地認為,只要是南方,就該是溫暖的。

  窗外除了雲還是雲,血一樣的殘陽在吸引了她的目光後還是漸漸隱去。她還是凝視著窗外,漸漸的,她臉上的憂傷彌漫開來,超過了她的年紀。

  走之前她打了兩個電話,一個是給母親,一個就是給他的。人們說,你到了一個陌生的城市,剛安頓好就打出的第一個電話,一定是給你最思念的人的。似乎是旅程還未開始,她的思念就提前到達了。

  他告訴她剛搬了家,鄰居的小狗很可愛,女主人卻很難看,最近開始健身,覺得瘦了。她說自行車又丟了一輛,弟弟又換了女朋友,天氣涼了。然後是漫長的沉默。他清了清嗓子,說當兩個人正說著忽然沉默下來,意味著有天使飛過。她苦澀地笑笑,沒有回答。他明明知道,在她心頭飛過的是什麼。忽然,他說,你們可以試試再作回朋友,不要因為我傷了你們多年的情誼。沉默。她說她要走了,保重。

  她想,他終於不是他了。

  曾經,她是他的小女人。每年秋天,都會央求他帶她去一個城市裡,什麼也不做,只是挽著手,任銀杏葉像黃蝴蝶一樣地穿梭。那時的秋天,在她的記憶裡,是明亮與燦爛的,樹上垂著的黃葉,像她計劃中兩個人將來永遠度不完的日子。他陪她去長城,去酒吧。看著她像孩子似的大笑、大醉。他說,一到這裡,一到秋天,你就活了。

  只是三個秋天,恍如大夢初醒,她忽然記起自己多年的夢想,急急地來到這個城市。臨行,他微笑著送她到機場,說,是你的夢,就不要放棄。

  她沒有放棄,有那麼一段時間,她小小的身影穿梭在地鐵站和公交站之間。下班後最大的享受,就是能接到他從遠方打來的電話,聽到他溫暖的聲音,就這麼輕而易舉地渡過了寒冬。然後是春天、夏天。

  入秋,他難得的有電話來。他說,他愛上了一個人,是她最好的朋友。

  好好照顧她吧,她掛了電話。竟然沒有淚。

  門外深深的秋意襲來,她還是忍不住打了個哆嗦。

  就當他是歲月吧,就當他是秋天,因為經歷,所以過去。他最後的微笑卻深深刻在記憶裡,變成一個諷刺的謊言。

  已經在天上飛了三個小時了。把視線收回,她開始無聊地翻看起雜志。一張紙袋落到地上,伏身看看,是一張飛機上慣有的清潔袋,上面還是印著花花綠綠的柯達廣告。

  她心中一震,這曾經是他最愛收集的東西。不管自己嘲笑過他幾次,他還是小心地折起來,悄悄帶到家裡。如今,怎麼說也藏了幾百張了吧。

  這是深秋飛往悉尼的最後一班航班了,許多人都忘不了旅途中那個捏著一張清潔袋淚流滿面的女人。

  這個秋天,要是來的不這麼早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