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為醫生,天天和病人打交道,看慣生老病死,已經很少有事情讓我感動了。
  那天,我接診了一個患乳腺癌的患者,五十多歲,因為發現得晚,病情已到晚期,並且肺部已有轉移,手術已沒有任何意義。在我看來,這樣的病人花錢看病已沒有什麼用處,在有生之年多吃點喝點才是正經。我的意見已對病人的丈夫明確過了,看得出他是多麼的傷心和失落,當時他那種失望的神情簡直讓我自責。



  現代人都在提倡病人有病情的知情權,我正在考慮怎樣和病人交待病情。那女人的丈夫走進來,還順便掩上了門。男人很恭敬的樣子,有點笨嘴拙舌,他對我絮絮叨叨地說了許多的話。最後我終於聽明白了,他請求我不要將病情的嚴重性告訴他的妻子,因為她還不知道,只以為是乳腺上長了一個小瘤子,割掉就沒事了。

  這並不奇怪,許多病人家屬都有這樣的要求,他們怕得病的人禁不起打擊而失去生活的信心。事實上也是這樣,臨床上,許多癌症病人的死亡並不是因為疾病本身的惡化和發展,而是因為知道病情以後的病人失去活下去的信心,這樣會加速病人的死亡。

  我自然答應了他的請求,同時對他說手術已無多大意義,他還可以節省一筆手術費,可以用這筆錢讓他的妻子吃些好的,或者玩得開心些。我還對他建議說我有一個好朋友在旅行社,如果他願意,他可以帶他妻子去香港玩一圈,我可以和我朋友說給他們最優惠的價錢。

  出乎我意料,他卻堅決地要求手術一定要做,但是只要切除乳腺上那個小腫瘤就可以了,他說他知道那樣對他妻子的病情並無幫助,但是可以讓他的妻子放心,讓她認為她真的只是得了一個小小的病,並不是什麼大病。看得出他很愛他的妻子,他很堅決,我只有答應為他們安排手術。

  同一天下午,我正在辦公,一個面容平靜的女人推門而入,是那個女患者。我注意觀察了她一下,她實在是一個不起眼的女人,衣著朴素長相平庸,很瘦也很老了,從各方面說都是個平常人家的平常女人,表面上看不出有什麼魅力,但是我知道她的男人深愛著她。

  她的話不多但很直接也很有條理,這讓我知道她是個很理性的女人。她的意思大致有三條:第一,她說,她早已知道她的病情,因為她很早以前在村裡當過赤腳醫生,她已在家看過相關方面的書,知道自己得了那種不好的病,而且已經很嚴重。第二,她讓我不要將實際病情告訴她的丈夫,她說,她這一生都是她照顧他,老了也不想讓他過分擔心。第三,她要求手術,但是只要切除她乳腺上的小腫瘤就可以了,做做樣子可以安慰她的丈夫,以為她真的只得了小小的病。

  女人條理清晰地說著,我已經呆住了,我想不到一對夫妻在不同的時間對我做了同樣的要求。

  在某一時刻,我還以為她是故意來試探虛實要向我了解病情的。但很快我就知道我錯了,她是真的知道自己到底得了什麼病。我只有用好言好語告訴她實際上她的病情並沒她想像的那麼嚴重,只要做完手術就可以痊愈了。她卻平靜地笑著打斷我的話,她說,謝謝你,醫生,我的病我知道,我只要求你對他保密。

  我正不知如何是好的時候,女人的丈夫推門進來了,看到女人後一臉惶恐的樣子。女人見了他,卻首先開口說:「你來得正好。你看,我剛剛問了醫生,醫生說,我這只是一個小小的纖維瘤,做了小手術切掉就沒事了,就像十年前我的表姐長的那個一樣。她現在好好的呢!」女人一臉燦爛的笑,看不出任何假裝的痕跡,男人也很開心的樣子,「就是嘛,手術切掉就沒事了,我們走吧,別耽誤醫生工作了。」女人就起身讓男人攙扶著走了出去,臨出門的時候女人還特意回過頭來對我說了聲「謝謝」。

  兩人開心的樣子仿佛真的是她只患了一個小毛病,而不是讓人談之色變的「癌」。那一刻,望著他們兩張蒼老但卻有著孩童般無邪笑容的臉,還有他們已略顯佝僂的背影,我忽然內心充滿了感動,看慣了人世間的生老病死,我以為我早已麻木了,但此刻我卻為這對老夫妻所感動著,為他們相濡以沫的感情。我有著要為他們做些什麼的沖動,而我又能做些什麼呢?

  我依從了他們的意見,事實上我已無從選擇,手術很小,我也只是做了我所能做的。

  事後,他們很快出了院,出院的時候,那個丈夫又來到我的診室,紅著臉問我是不是去香港旅游真的可以優惠許多。他說他要帶他的妻子去香港玩,看看燈紅酒綠的世界,他說他的妻子跟著他沒享過什麼福,他想讓她在有生之年裡能快快樂樂地生活,但錢不多,請我幫忙看能不能更優惠些。我當然義不容辭,我找我那當導游的朋友給了他最優惠的價格,並托我那朋友沿途對他們多加照顧。

  後來我聽朋友說,這對老夫妻是他所見過的最恩愛的一對老人,也是香港之游最開心的一對。最後,他給了我一盤錄像帶,是那對老夫妻的香港之游,他們說很感謝我,知道我很關心他們,所以特意錄了像讓我知道現在他們是多麼的快樂。

  聽著朋友的訴說,我的腦海裡突然湧出一句話:你快樂,所以我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