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肅省東鄉縣柳樹鄉紅莊村,村民馬他非勒將手伸進已經裂縫的牆體,因為沒有錢整修,一家人至今住在危房里(3月15日攝)。 新華社記者 陳斌 攝        

  中國最窮困的人口生活得怎麼樣?

  在中國早已成為世界第二大經濟體的今天,這個問題似乎遊離於很多人特別是都市人的視野之外。

  國家統計局數據顯示,目前全國農村尚有7017萬貧困人口,約占農村居民的7.2%。

  “扶貧開發工作依然面臨十分艱巨而繁重的任務,已進入啃硬骨頭、攻堅拔寨的衝刺期。形勢逼人,形勢不等人。”

  18日,習近平總書記在貴州召開部分省區市黨委主要負責同誌座談會,要求各級黨委和政府把握時間節點,努力補齊短板,科學謀劃好“十三五”時期扶貧開發工作,確保貧困人口到2020年如期脫貧,向全國全世界立下了扶貧攻堅決戰決勝的軍令狀。

  半年來,新華社派出9支調查小分隊,分頭前往中西部貧困地區,實地體察父老鄉親的生活狀況。一方面,通過30多年的扶貧攻堅,農村貧困面大幅縮小,貧困被趕進了“角落”里。另一方面,今後的扶貧不得不去啃最硬的“骨頭”。那些最窮的地方,也正是底子最薄弱、條件最惡劣、工程最艱巨的貧困堡壘。

       

  圖為3月25日在四川省涼山彝族自治州美姑縣拉木阿覺鄉馬依村拍攝的畫面。馬依村海拔2600米,土地貧瘠,與鄉集鎮相距12公里,道路崎嶇。全村135戶,729人,絕大多數村民至今仍生活在人畜混居的石板房里。 新華社記者 陳地 攝        

  大涼山,一個貧困樣本        

  推開一扇破舊的木門,記者讓眼睛適應一會兒,才逐漸看清了屋內情形:屋子分成兩半,左側是牛圈,雜草上散落著牛糞,空氣中彌漫著一股刺鼻的味道。右側是人住的地方,借著手機光亮才能看到床鋪——一塊木板搭在4摞磚頭上。屋中央,地面擺了3塊磚,上頭架鍋,底下燒柴,這就是爐灶。沒有一張桌子,連個板凳都沒見到。土牆被多年的炊煙熏得一片漆黑。

  這,就是四川省大涼山區美姑縣拉木阿覺鄉馬依村村民爾日書進的家。

  鍋里煮了些土豆,便是他一家5口的午餐,有的土豆已經發了芽。對他們來說,吃米飯和肉是一件奢侈的事。大米每10天逢集時才能吃到;肉一年最多吃3次,分別是彝族過年、漢族春節及彝族火把節。

  45歲的爾日書進左眼失明了。睜眼時,隻見紅紅的一片。

  三年前,他發現眼睛有問題,卻沒錢去縣醫院看。有新農合可以報銷醫藥費,但要個人先墊資才能報賬,他墊不起。看病還要路費、生活費,對他來說這是一筆大開銷。他就一直拖著,直到無法醫治。

  牆上有兩張獎給“優秀少先隊員”的桔色獎狀,獲獎者是爾日書進14歲的大兒子。他家老二、老三都到了學齡,卻沒有上學,一臉懵懂地望著記者……

  爾日書進的生活,是大涼山區貧困現狀的一個縮影。

       

  四川省大涼山區美姑縣拉木阿覺鄉馬依村的幾名孩子站在村里的一處空地上(3月25日攝)。 新華社記者 陳地 攝        

  多年來,扶貧工程一直在這片6萬平方公里的高寒山區艱難推進。一些人利用政府的小額貸款、技能培訓,開始跑運輸、種花椒、搞養殖,或是外出打工,慢慢賺了錢。還有近50萬人從危房搬進了四川省重點民生工程“彝家新寨”。

  然而,在總人口近500萬的涼山彝族自治州,綿延千百年的貧窮根深蒂固。

  馬依村有很多十來歲的孩子,三五成群地奔跑玩耍,似乎盡情享受著無憂無慮的童年。可村支書吉克石都的話卻讓記者難以釋懷:這個村目前適齡兒童沒有讀書的有上百人!

  衣食住行,樣樣令人心酸        

       

  貴州省荔波縣瑤山鄉巴平村弄哄組,66歲的村民蒙二妹站在自家居住的房屋前,她和兒子蘭金華住的茅草房已有幾十年曆史,是用樹枝、竹片拚成的(3月22日攝)。 新華社記者 陶亮 攝        

  “家徒四壁”常用來形容貧窮。可在貴州省荔波縣瑤山鄉巴平村蘭金華的家里,連一面嚴格意義上的“牆壁”都沒有。

  他和母親住的茅草房已有幾十年曆史,是用樹枝、竹片拚成的,縫隙里抹著些牛糞,寒風和光線從無數孔洞透進來。

  一盞昏暗的燈泡下,柴草、雜物、簡單的農具堆在一起。長年煙火凝成的一條條黑毛絮從房頂、木架上垂下來。角落里篾片圍成的兩個小窩,就是母子倆的“臥室”。

  前一陣房頂漏雨,蘭金華隻好到隔壁弟弟家打地鋪。弟弟的房子是幾年前政府補貼2萬元建的磚房,但至今沒有門板,隻擋了塊竹編的薄片。

  在集中連片貧困帶,經過黨委政府、社會各界的持續努力,百姓“衣不蔽體、食不果腹”的時代早已一去不返。但記者看到,有些極貧戶,衣食住行仍樣樣令人心酸。

  ——居住。

  安徽金寨縣燕子河鎮毛河村餘大慶家,土房外牆上布滿密密麻麻的小洞,是野蜂做的窩,每到春天野蜂就飛進飛出。牆根還有山老鼠打的大洞。幾年前一場大雨,土房垮了兩間。

  在金寨縣花石鄉大灣村,78歲的汪達開住的石屋已建了三百多年,一面牆已消失,僅剩三面,如一個橫放的“U”形,正對著長長的巷道,積雪和冷風直灌進屋。

  ——吃飯。

  在貴州省從江縣加勉鄉汙生村加堆寨,記者去了鄉人大代表、51歲的村民組長龍老動的家。一隻白色塑料桶里有五六斤豬掛油,就是全家3口改善生活的美食了,做飯時切一小塊,在鍋里擦一擦,就算是有油了。而大部分時間,就是清水煮野菜。

  記者正在采訪,忽然有人拎來一隻大公雞。原來是龍老動要留我們吃晚飯,他家沒有雞,就跟鄰居借了一隻,準備殺給我們吃。他家兩三個月才能吃上一次肉,卻要殺雞給我們吃。謝絕時,記者的心情實在是難以描述。

  他那台電視機是全寨19戶、67口人唯一的電器,不是買的,而是社會捐贈的。他的臥室沒有門,隻掛了塊塑料布,被褥下鋪的是一層散亂的稻草。

  在西南一些石漠化嚴重的山區,仍有季節性斷糧。政府給每月每人30斤救濟糧,有些村民還是不夠吃,隻能跟親友借,來年打了新糧再還上。

  石漠化山區石多土少,土層瘠薄,土下是喀斯特地貌“漏鬥”,存不住雨水。每年的收成都很微薄,一方水土養不活一方人。

  貴州武陵山區沿河縣思渠鎮有個村子名叫“一口刀”,就是“建在刀背上”的意思。全村34戶,隻有1.5畝水田。各家隻好輪流耕種,輪不上的就在貧瘠的旱地種點玉米。就是說,一碗飯全村輪著吃,輪一圈要幾十年。記者去采訪時,已經輪了十多戶。

       

  這是3月28日在雲南省怒江州福貢縣木克基村拍攝的一戶民居。 新華社記者 胡超 攝        

  ——飲水。

  寧夏西吉縣向來干旱少雨。王民鄉下趙村馬虎鋼平時拉一次水,來回要跑40公里,一次拉兩大桶,大約一噸,能吃半個月。一噸水4元,拉一趟水油費就要十幾元。“還不敢拉太多,放時間一長,水就不能吃了。”

  在湖南保靖縣木耳村3組,寨外路邊有兩處用石塊砌成的小窖,泥土和石縫間滲下極細的水流,這就是數百村民的救命水源。旁邊布滿了深深淺淺的蹄印,牲畜糞便隨處可見。

  72歲的村民向遠華說:“一連晴幾天就沒水喝,隻能去幾里外挑水。因為缺水,前年莊稼顆粒無收。”

  ——出行。

  這次采訪,記者未能到達最偏僻的貧困地區。在四川涼山,去最遠的貧困村,從公路盡頭出發,還要騎馬走上三天,還得不下雨才行。而即使能夠通車的地方,行路之難也常令人望而生畏。

  雲南怒江州瀘水縣古登鄉念坪村的大山太陡了,耕地坡度竟達80度左右,幾乎是“掛”在山上。在攀登過程中,村民指給記者看路旁一個墳丘,那里埋的是一個不小心摔死的村民。而牛、馬摔死更是時有發生。人們說這里是“有天無地,有山無田,有人無路”。

  去年,同屬怒江州的貢山縣獨龍江鄉79公里山間公路改建完成,耗資7.76億元。其中,僅打通一條6.68公里長的隧道,就花了約3.7億元。照此計算,要全部修通偏遠山區的通村、通組公路,所需投入將是天文數字。

  有的地方仍以溜索為路。在雲南福貢縣馬吉鄉橋瑪嘎村,記者看到,一條顫巍巍的鋼絲繩橫亙幾十米寬的江面,十多個大人小孩正排隊等著過索,這是全村百來口人進出的唯一通道。12歲的小學生餘強已是溜索“老手”。他把索扣往鋼絲繩上一卡,溜繩一端固定,一端兜住大腿和腰,掛上書包,腳一蹬,腿一曲,頓時淩空飛向對岸,似乎一點都不覺得危險。

  一群孩子,一聲歎息        

       

  在雲南省怒江州福貢縣木克基村,一名孩子趴在床上做作業,她的家里沒有桌子(3月28日攝)。 新華社記者 胡超 攝        

  小七孔,中國南方喀斯特世界自然遺產地核心區,旅遊旺季總是遊人如織,甚至常常人滿為患。然而,景區5公里外便是貴州省荔波縣瑤山鄉極貧區。

  菇類村,全村357戶,除一戶開農家樂外,幾乎再沒有人依靠景區發家致富。當地特產瑤山雞肉香味美,也一直沒有打開近在咫尺的市場。

  全村1200多人中,有1100多人是文盲、半文盲。多數村民至今不會找、也不敢找市場,隻能靠種田維持溫飽。

  教育缺失成為一些困難群體脫貧的深層障礙。

  甘肅東鄉受教育人數呈“寶塔式”遞減:一些小學一年級有50個學生,到五年級就隻剩下5個。東鄉縣有個村莊500多人,至今沒有出過一名高中生。

       

  甘肅省東鄉縣龍泉鄉北莊灣村小學,學生們在上數學課(3月16日攝)。 新華社記者 陳斌 攝        

  九年製義務教育在全國各地都已較為完善,免學費、營養午餐等措施更讓無數孩子受益。但是,孩子初中甚至小學便輟學的現象在貧困山區並不少見,一些家長很早就帶著子女外出務工。對於那些最窮的家庭來說,上學本身就是一筆難以承受的大開銷。

  在廣西都安縣隆福鄉葛家村,記者看見一對小兄妹,穿著沾滿泥垢的棉衣、涼鞋,背著裝滿牛糞的背簍,弓著腰,一步步向山坳走去。背簍里的牛糞超過40斤。男孩12歲,女孩10歲,但身高隻有一米出頭,非常瘦小。那天本該上學,但是教學點唯一的老師去鄉里開會了,孩子們隻能停課。

  跟著他們去家里,他們的父親正在為孩子讀書發愁:“學費不收了,還有書本費、雜費和生活費呢?”

  他家還有個初中生,每周從鄉中學往返就要車費40元。不坐車,就隻能步行幾個小時山路,包括爬過陡峭的懸崖。

  “最好的房子是學校”,的確已在大部分農村變成現實。但是,教育設施落後、師資缺乏,仍是貧困地區的共同難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