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得漫無目的有沒有問題?

  

從小我們受到的教育都在說:有規劃好過沒規劃,有計劃好過沒計劃,有目標好過沒目標。所以,學習有計劃,職場有規劃,人生有目標。從這個角度來看,沒有規劃、沒有目標的人生簡直就是犯罪。井井有條、按部就班的人生是每個人的所需,所謂到什麼年紀做什麼樣的事情。

  

可是,按照我淺薄的人生經驗,觀察我朋友中所有世俗意義上的成功人士,他們中沒有一個是有所謂人生規劃的。即便是其中最成功的人,也絕對不好意思覥著臉說今天的一切歸功於自己的早期規劃。他們都在塵世間漫無目的地浪跡了許久,而在這個過程里偶然接觸到的一些東西,卻成為他們後來成功的緣由。

  

如果覺得我的朋友們不夠成功,我還可以拿喬布斯舉例。他的極簡美學來自於早期嬉皮士時代他對佛教傾慕的結果,他對Apple圖形化界面的美學追求來自大學旁聽字體課的思考,但他最終沒有成為偉大的堪布,或者偉大的英文字體設計師,而是創建了蘋果公司。去印度尋找佛教大能,或者是退學跑去旁聽字體課程,都是毫無疑義的閑遊浪蕩,但是其結果卻是驚人的。

  

我覺得人生中總得有那麼一個階段要漫無目的地閑遊浪蕩。在我17歲之前,我的人生夢想就是四個字:考上大學。這個人生目標可謂是實在到了極點,也可謂是輕浮到了極點。因為到了17歲我真正進了大學,陡然發現人生完全失去了重心。苦讀12年是為了上大學,一切努力的目標都是為了上大學,等進了大學就很自然地回答不了下一個問題:然後呢?

  

然後就是工作、買房、結婚、生子、退休、養老?如果不能為這些行為賦予某種意義,那麼它們就毫無價值。想不出這個意義,人就必須漫無目的地閑遊浪蕩。因為在遊蕩的過程里,我可以切斷16年來經由書本和考試與世界建立起來的聯系。這個聯系太被動了,就像實驗里的小白鼠踩踏板,踩下踏板就有食物落下作為獎勵,學習就是踏板,分數就是獎勵。

  

經由遊蕩,我和這個世界建立起一種新的聯系,這種聯系源自我對真實生活的觀察和了解。看一件事情如何做成,看一群人被欲望驅使會做出怎樣的抉擇,看一切有意義沒意義的事情,做一切有意義沒意義的事情,最終一個人可以多多少少了解到真正驅動這個世界運轉的因素。因為理解這個世界,心中建立了社會生活的真實圖景,我才能知道自己的位置,也才談得上選擇,才能了解事物之間微妙的聯系,明白多大程度上自己可以利用這些聯系做成點什麼。

  

到了這個時候,我們多多少少才可以談一點點責任。

  

我知道,的確存在許多人,把自己的人生弄成一張計劃表,在每一個格子里填寫要做什麼,最後也做到了。偉大的職業經理人都是這樣,偉大的運動員也是這樣,偉大的行政官員還是這樣。我可以承認,這些人都一早就想得特別明白,動手早,下手準,動手穩。問題是,大多數人沒有這樣的幸運,做不到對自己的人生有如此洞見,總得困惑一段時間。

  

我也知道,漫無目的的人生並不相同,有積極觀察做積累的漫無目的,也有純粹無心無腦的漫無目的。兩者並不能同日而語,且結果也大相徑庭。但是我們都是肉眼凡胎之人,又有什麼樣特別的德行或者特別的智慧,可以讓我們得以分辨兩種漫無目的之間的區別呢?或者說,我們無非是以結果為導向,用成功與否判斷當初的漫無目的究竟是哪一類?

  

既然如此,我們為什麼要把漫無目的的人生當作疾病一樣去對待呢?我們又憑什麼覺得可以用婚姻來治愈這種所謂的疾病呢?畢竟,我們不是上帝,也不具備超級智慧,更看不透神秘莫測的命運。

  

我們可以這麼想象:在久遠的時間長河中,有一隻猿人脫離了狩獵隊伍,躲開了漿果采集任務,手里提著根棍子漫山遍野漫無目的地遊蕩。他看到雷擊引發山火,好奇地靠近森林中的餘燼,用棍子撥拉那些燃燒的木炭。當晚,他把火帶回了岩洞。

  

我覺得人類很可能就是這樣學會用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