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的人的人生經曆,可以分為鮮明的前半生和後半生。金庸就是一位。

老爺子的前半生,從不曾立誌當一個寫打打殺殺故事的人。直至中年之後,作為報人的他才開始意識到:自己居然有可能會成為一個小說家,並且是武俠小說家。

在金庸的小說里,有一個人物特別像他自己,這就是那個大高手黃裳。苦學了一輩子道,到了後半生才驀然發覺人生歸屬——寫一部《九陰真經》。

由於金老爺子的履曆,以及在小說中展現出的諸多才能,至到今天,人們仍在興致盎然地為他設計著許多人生可能——如果不寫小說,他本來可以是一個官員、一個外交家、一個社會活動家、一個“國學家”……

人們往往會傾向於覺得,武俠小說對於他,不過是大材小用,不過是巨筆畫蠅,不過是陸海潘江中的幾勺水,隨手舀出來,就成了皇皇十四部巨著,剩下的才情還不知道還有多少。

我不這麼覺得。就像江湖中人不必被鳩摩智所演示的“少林七十二絕技”唬住一樣,我們也不必為金老先生的小無相功所迷惑。他在書中演練的學問眼界、人情世故,單獨拿出來未必好用,隻有附加在了小說上,才恰好最大限度地煥發了光彩。

老爺子讀的書,不少也不多——所謂“不少”,乃是說已達到了肇建一個獨立世界所需的基本元素的總量,而不致被普羅大眾所看穿;所謂的“不多”,則是個相對的概念,就比如《倚天屠龍記》里,和楊逍相比,範遙和空智所會的武功就“不多”,事實上兩人一個是“七十二絕技得其十一”,一個是“自負於天下武學無所不窺”,在絕對數量上仍然是多的。

“讀書不多”在這里是個褒義詞。如果金庸的知識再系統一點,從小就經過經史典籍的嚴格訓練,或許能幫助他把《袁崇煥評傳》寫得更好些,但武俠小說的水準恐怕要大打折扣。掃地僧說的所謂的“知見障”和“武學障”,大致就是這個意思吧。

同理,他的詩詞不太好,詩才一般,格律也不很精通,做一流詩人是遠不夠的,但在小說里,卻足以寫出“盈盈紅燭三生約,霍霍青霜萬里行”“紅顏彈指老,刹那芳華”這樣的回目詞,足以應付出一個“桃花影落飛神劍、碧海潮生按玉簫”這樣的對聯,足以在合適的故事場景中讓角色吟出最合適的詩詞,例如讓樵夫和黃蓉唱“青山相待、白雲相愛”,讓郭靖吟出“艱難奮長戟、萬古用一夫”,這就夠了。

他的琴棋書畫也不太好,聶衛平說他是“香港知名人士中第一”,我估計多半也是達不到的;但這卻已足夠支撐他想象出珍瓏棋局,寫出蘇星河、段延慶、鳩摩智這樣風度各異的大棋士來。

老爺子也坦承自己的書法一般,專門做書家也是遠不夠的,然而用來題武俠小說的封面,則又氣象大不一樣,例如“射雕英雄傳”五字,一氣嗬成,題得頗有些古拙質樸、長江大河的味兒。

說到世事洞明、人情練達,不能否認老爺子是高手,他也在書里寫過一些極其出色的政客循吏,例如《鹿鼎記》里的慕天顏,是一個極成功的精明官僚的角色,可謂是識時務、知變通、明深淺、善言辭的典型,讓我們往往產生“金庸如果涉足政壇,也有一番大作為”之感。

但慕天顏那從心所欲的境界,大概是金庸自己也達不到的。你看看老爺子當報人的經曆就知道了,老爺子外圓內方,是不大能和光同塵的,違背他價值觀的事,虛與委蛇一時或許可以,長年累月要他委屈下去就比較難。不然他何以曾在越來越左的老東家呆不下去,後來幾十年間又和人發生了如此多的關於是非立場的爭辯。

老爺子假如從政,臉皮稍嫌薄了,讀的書則又嫌太多了。上世紀後半葉,數十年間無數政治浪濤之中,一位口拙而心倔的查良鏞,能有多大能為?我覺得他要麼會是個《鹿鼎記》里像李力世般存在感很弱、跟在大哥背後抗爭一番而灰心作罷的人物,要麼是個《笑傲江湖》里黃鍾公之類的主動靠邊站、欲求中立而不可得的角色,大概早不知被政治的浪濤拍到了哪里。

老爺子所有一切散碎的能力和學問,單拿出來都是不好用的,甚至於在最核心的劇作技巧方面,他都從來不曾成為一個第一流的編劇。

但偏偏有武俠小說這門手藝,把他這一些散碎的能力渾然天成地黏合在了一起。他有足夠天馬行空的想象力,足夠好的對中文的天賦和感覺,足夠充沛的對“俠”的情懷和眷愛。就像張無忌和“乾坤大挪移”的那一次相逢,驀地使得他武當派的底子、謝遜灌輸的雜學、九陽神功的內力等亂七八糟的東西都融會貫通,成為一代大家。

冒犯地說,老爺子本人從來勘不破“名”字,但卻真心向往美好人格,想象出了黃藥師之傲岸、洪七公之放達、周伯通之率真,乃至莫大先生之落拓疏狂。


       

他的詩詞不如梁羽生,但卻能取出諸如“花開並蒂”“蘭花拂穴手”“清影碧波掌”這樣我們深愛的招式和武功名;他的文史知識不夠系統,不足為大師,但放在小說里布列風雲、裝點人物、鋪陳情節、忽悠你我,又是何等的足夠又足夠。

金庸正如黃裳,整個前半生都在為命中注定的一個目標而蓄力,自己卻茫然不覺;直至無數卷《萬壽道藏》稀里糊塗編罷,猛然發現絕世武功已經上身,這才頓悟了上天的使命,並欣然接受之,拿起命運之聲惠賜的那支筆來,從此《九陰》出世間,江湖風雲變。

小說之於他,並不是人們想象中的“汪洋中的一勺水”,而是完全激發了他能力的一鍋好湯,把他胸中所學的全部邊角料都激發了出來,都燉入了味,燉得汪洋縱恣、風生水起。

老爺子何幸生於武俠興盛的年代,又何幸找到了武俠小說這個行當;而我們這些愛他的小說的人,又更是何幸他沒有去做空頭政客和學問家。每每低頭讀他的傳記,再抬頭看看架上的金氏全集,總覺得自己幸運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