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电影节昨天结束了,这是我看片最少的一届,因为第三天就被影院冷气吹倒了,只看到四部电影。其中三部是戈达尔的电影(另一部是南尼·莫瑞蒂的《我的母亲》)。虽然前两部《周末》和《轻蔑》放映质量和字幕质量都不理想,但《狂人皮埃罗》非常完美。这是我最爱的戈达尔电影(之一),看了好多遍,大银幕相逢真是第一次,还是爱到感动。像重读到一首记忆中存活的诗的文字。贴一篇旧文,当年写下小清新。主要是为了张贴更多安娜·卡里娜。            

作为一个影迷,常有重温某部戈达尔作品的冲动——在长时间看了故作沉闷的艺术片之后,以及长时间看了同样沉闷的娱乐片之后;作为一个观众,也常有重温某部戈达尔作品的冲动——在经过了长时间的沉闷的生活之后。在屏幕前感到乏味、没有气力了,就去看一看戈达尔。        


       

尽管可能戈达尔对于我来说依然是一座关于画面与声音的迷宫,沿途的指示牌是巴尔扎克、雷诺阿、福克纳、杰克伦敦、梵高、毕加索、鲍嘉、漫画、黑色小说、歌舞片、越南战争……有时让人不知所以、不知所措,但依然迷人。《狂人皮埃罗》就像这样。很多人觉得它几乎代表了终极浪漫,戈达尔自己也曾说“我想说一个最后一对浪漫恋人的故事,《新爱洛伊丝》、《少年维特》及《赫尔曼与陀罗特亚》的最终传人。”        


       

这对恋人之一是贝尔蒙多演的厌倦了无聊中产生活的已婚男子。那种生活无聊到相互间的谈话内容居然都是几种品牌的广告用语,于是他带着从前的恋人远走高飞,成为“一个将以每小时一百公里的速度抛弃自己的男人”。这对恋人的另一个是安娜·卡琳娜演的无法忍受一丝平淡的女子,她说自己是“一个爱上将以每小时一百公里的速度抛弃自己的男人的女人”。这种不祥的速度,预示着最终的一同毁灭。走向死亡的爱情,是戈达尔卡琳娜时期的最重要的主题之一。        


       

有个台湾网站上对《狂人皮埃罗》的简介非常迷人,值得摘抄一下:“(这部片子)只是一个人捧着笔记本,无时无刻不在写着什么,在车上,在河畔,在路边,在女友身边。写着写着,就像日子正在组成。唯一的剧情像是,他们从‘正常的人生’偷窃了时间,出走,开始活,以自己的模样开始活。一本笔记、一支笔、一个在旁边不停自顾自说着话的情人,就是全部”。        


       

但是太不循规蹈矩的电影语法,使得戈达尔的电影总是令人望而生畏——或者也可以说是那种终极浪漫令人望而生畏。        


       

这个热衷写笔记的男人,“有些午后,他睡在电影院中,继续写他的日记。在黑暗中,文字有神奇的力量,来刻画它们描写的事物。即使事物消失在地平线上,语言可以留住本质。”最后,他觉悟到自己应该“不再写生活中的人们,而是只写生活本身”。然而“生活本身”是那么容易被人厌倦,他的女友要把生活“从凡尔纳转到黑帮片去”,于是她背叛了他,而他把她杀死,然后用炸药蒙住自己的脑袋,在海边化为一团火焰。倘若我们抛开艺术、哲学、政治,以及电影史的话题,我们看见的其实就是这样一场“忧郁的热恋”,它在强烈的诗意里掺合着顽皮与讥讽、激情与绝望。        


       

影片临近尾声,贝尔蒙多(他的女友为他命名为皮埃罗,意指小丑)遇到一位唱歌的陌生人,这位陌生人的自白,倒像是所有生活的剪影,他的故事大致是这样的:        


       

“有一天,我在自己家里,有个旋律在回响,一个女人在我旁边,她非常漂亮……我抚摩着她的手背。我问她:你爱我吗?她说:不爱!——然后,我买了一张唱片,因为这首旋律,它让我歇斯底里。            


           

又有一天,还是在我家里,我放上了这张唱片……另一个女人坐在我身边。没有原先的那个漂亮,没办法!我抚摩着她的手心,这样感觉会和上次不同。我问她:你爱我吗?她说:是的!——可是我不爱她,然后我就摔碎了唱片。            


           

又一天,我打开了收音机,又是这首曲子……一个女人在我的身边,这次坐在另一边,是在她家里,这是第三个女人。我抓起了她的手,抚摩她的手心和手背……我问她:你爱我吗?她说:是的!我问她:你愿意把手给我吗?她说:我的手在你手里十分钟了。我说:对啊,那我就留着吧。
           


           

——已经十年了!握了十年!我再也不能忍受这旋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