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万方中


       

2001年的秋天的一个上午,我坐在医院的凳子上,等着第三个检测结果出来。


       

这个是号称全湖南省最牛逼的医院,不会比你见过的任何一家医院要差,“南湘雅,北协和”,人们是这样称呼他。


       

然而医院里的条件无比简陋,蓝色的凳子泛起了黑色,时不时有一张移动病床推过来,上面的人不知道是死是活,干枯的身上插满了针管,看着就叫人难受。空气中泛着一股消毒水的味道,我从小学第一次经过医院,就把他称为“死亡的味道”,因为闻到他的时候,我会感到离死亡只有咫尺之遥的距离。


       

坐在那里的我也许没有想到,之后的很长一段岁月,我都将在这种环境下度过。医院里的味道令人窒息,让人感到恶心,在这种环境下,你什么都做不了,你只想时间啊快点过去,等到看完医生,你就能马上离开这个该死的地方——这些,就构成了我,对青春、对时间的理解。


       

差不多一年之后,我的病痊愈——至少在检验单上是这么写着的。医生告诉我,可以出院了,我可以像一个正常人一样生活。


       

然而这并不是一件值得欢呼雀跃之事,对于我来说,这仅仅是另一个开始——表面上的痊愈并不代表着真正的痊愈,身体还是有很多的问题。


       

比如有一种病就很奇怪,我的身体开始很喜欢出汗。


       

这是一种不自然的出汗,只要稍微有点觉察,就会感觉得出来。

最严重的时候,当还在早晨,别人还是刚醒来的时候,我就开始出,太阳还没出来,脑袋上汗水哗啦啦地掉下来,把我的头发都弄得稀乱,像刚刚洗了个澡。

我光是站着不动,就已经满头大汗。这种出汗伴随着的是极度的疲乏感,有些像泡菜的时候,水从里面出来,而白菜本身,开始慢慢地变黄、枯萎。

我需要的是赶紧去睡一觉,补充下精力。刚睡醒的时候会还好,但这种好景不长,维持不了太久,便又感到极度地疲乏。


       

我跑去看医生,连续看了十几个,他们穿着白大褂,叫我去做各种检查,查到最后,他们跟我说:“你的病,没什么,要放松心情,别太紧张,紧张就容易出汗。”


       

还有个医生,非常坦然地向我灌起了鸡汤,介绍起“阿加西”的故事:“你知道吗?那个网球运动员,他的出汗量是普通人的2倍多,很正常啊。医生还说,他如果没出这么多汗,就到不了这个水平,因为那证明你没有付出什么努力。”


       

我一听就来火,然后扭头就走:“庸医。”


       

从来没有人承认过,这是医学的局限性,或是自己的无能,导致了这种问题解决不了。我唯一见过的一名医生,是一位年轻的女中医,她对我说:“你的病,我治不了,恕我的医术有限,还请你多多原谅。我介绍你去一个医生,你去他那儿治吧。”


       

身体的虚弱带来的不仅仅是身体本身,更是对于时间理解的匮乏。


       

很多次,我从起床的那一刻起,就盼望着快点日落,只有等到日落,我就可以回家休息了。

在这个等待的期间,不安和焦虑时刻萦绕着我,有可能是心理的原因,但是大部分,都是生理的因素。两者交杂在一起,最后导致了永无止境的焦虑。

因为我总感觉自己精力不够,疲乏,累,所以我祈盼着时间赶快过去,快点到天黑,我好休息一会儿。


       

我记得有一个夏天,我待的办公室全是玻璃做的——他们把办公室用玻璃隔起来,好让空调更好地制冷,同时老板也能在外面清楚地观察到,里面到底在搞些什么。

我就每天站在里面,来回踱步,感觉自己像一条困在玻璃缸里的金鱼。

偶尔的,我也会出去透透气,但没过多久又不得不进来——外面太热了,不用多久我就会像洗了个澡一样——这就是长时间以来我的状态,大多时候,我仿佛是在水底潜泳,只有极少数的时候能出来透一口气,不久又要折回。


       

对时间理解的匮乏不限于此,还有的时候,别人站在我跟前和我说话,我表面上随声附和,却完全不知道他在说些什么——我的注意力完全不能集中,我真希望他们不要再来打扰我,但迫于形势,我又不得不非常礼貌地敷衍着他们。

我嘴里嚼着山珍美味,却浑然不觉——我只想这段时间快点过去,然后好好地休息一下,口里没有任何胃口。

我甚至在跟一个女孩约会的过程中睡着了,醒来时,电影院已经散场。她扭过头来问我:“刚才是不是睡着了?”我当然说没有。


       

后来,我在别人的倾诉声中,才逐步的知道,这个世界上并不只有我一个人患有这些隐疾,还有很多人,都一直饱受着慢性喉炎、胃痛、失眠、抑郁症的困扰。


       

然而这些,并不阻碍我对于时间的理解匮乏这一事实。


       

由于对当时经历的匮乏,现在,我站在30岁的关头,开始回忆我从18岁到30岁这段时间时,竟然很难想到什么深刻的记忆。


       

在大学里,我很长时间都是一个人度过。我很少去上课,我对老师照本宣科似的教学方式厌烦之至,对同学的印象也因此而淡漠,尤其是在这么多年的离别之后,更是没什么印象。

我唯一印象深的,是班里一个老是逃课的家伙,我一个学期见到他,只有两次:报到、期末考试。我对他的生活比较好奇,因此对他的印象也尤为深刻。


       

出了大学,更是和同事之间没什么交集。身边都是一些家庭主妇、功利主义者、工人,没有太多的兴趣爱好,我也并不想陷入复杂的人际关系与争斗当中。

更多时候,我宁愿一个人坐在宿舍里,喝一杯可乐,躺在床上看一会儿天涯的八卦帖、或者金庸的武侠小说——简直比跟他们聊天有趣多了。因此,在我18岁到30对的这段记忆里,没有什么印象深刻的人,也没有什么特别难忘的事,很多时候,生活不过是一天重复一天。


       

我的记忆,更多的是集中在了7岁到18岁的这个阶段。我记得在电脑室打《星际争霸》里的那些日子,记得第一次遇到女神的那个下午,记得中考之前的那个不眠之夜。


       

我觉得青春里,最残酷的事情,就是他倏忽而过,而你,却和没有过一样。

很多次我从梦中惊醒,一觉从床头坐起来,还以为自己是当初那个少年,以为自己还在读书时宿舍里的那张床上。当我回过神来,再仔细想想,原来已经毕业N年了——我简直不能接受这个残酷事实。


       

在我的理解里,最残酷的东西,不是尖锐的砍刀,不是漫长的黑夜,不是鲜血淋漓的画面。

而是一些悄无声息的东西,比如说时间——时间在追着你跑,你不得不前进,你叫着周围的人“叔叔阿姨”长大,终于有一天,一个小孩跑过来,对你也叫了声“叔叔”。你同时也发现,当初你叫”叔叔“的那群人,已经白发苍苍,变成了“爷爷”。


       

而你,作为一个人,一个不想长大的人,最终不得不接受了这个事实,你无力去反抗,只有老老实实的投降。


       

比如说感情,你曾经那么炽烈地去爱一个人,你觉得,只要凭着这一份热情,就能一直走下去。直到地老天荒、海枯石烂。可最后,你终于有天放下。

很多年后,当你路过熟悉的街头一景时,你突然想起来:你曾经和某人经过这里,那天你帮她买了一双鞋,你俯身下去,帮她系好鞋带,她朝你微笑,用少女的眼神,空气中飘满了夏天的风和她的温柔——你以为这一刻会炼为永恒,可终究还是忘记了。


       

这些都是这么的悄声无息,无知无觉。

可是当你想起时,哪怕想一想,光是想一想,就会感到很伤感。


       

我曾经在网上遇到过一个女孩,她丢了个瓶子,问:”青春是什么样的?“


       

我回答:”于我而言,我没有青春。“


       

她问:”没有青春?你的人生应该很有趣吧?“


       

她后来一连发了好几封给我,我没有再回。


       

随着年龄的增大,我逐步感觉到了语言的苍白与无力,开始变得沉默寡言,很少再向人提及这些陈年往事。


       

比青春的逝去更为残酷的是,随着年龄的增大,时间将会越来越紧迫,而人们对你的苛求不会停止——相反,会变本加厉。


       

我曾经说过,我们这个社会,是没什么包容的。别人不会因为你是个弱者,就对你另眼相待。

家长会认为你不思进取,老板会辞掉你,谈朋友,对方会仔细斟酌你的条件和资源。


       

我记得有一次我病了,然后不小心在上班的时候打了会盹,大概十几分钟。这时老板走了过来,拿着手机拍了个照。


       

下午有个同事跑了过来,他掏出手机,对我说:“给你看个好东西。”


       

他打开的是自己的朋友圈,我赫然看到的是自己打盹的照片出现在了老板的朋友圈里,再配上一句台词:“现在的员工,真是令人感动呢。”同事哈哈大笑,他看起来很开心。


       

然后我又像很多次一样,默默地吞下一口气,当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年轻的时候特别希望得到别人的理解,如今不再奢望。我认为人与人直接要谈“理解”太难了,不要去奢求别人来理解自己。能不让别人来烦扰你,已经是千谢万谢了。


       

就像我读高中时,大半年后痊愈回到学校,我的一个同学跑过来对我说:“你真爽,将近一年不用上课,你看我们,每天还要跑来,累得像贼一样的。“——他根本不懂得,作为一个病人,较之一个正常人,受到的折磨有多大。


       

他们更不知道,2001年的那个秋天的下午,我独自站在广场上,周围人来人往,而在我的眼中,看到的却是这样的场景:底下一片荒芜、天空上的夕阳正在缓缓落下。这和我多年以后站在宿舍的阳台上,抓拍的一张照片如出一辙。


       


       


       

多年以后,当我看一本叫《小王子》的书时,其中的一句话,精准的描述了我当时的心情:

那一天,我看了四十四次日落。


       

事实上,不仅是那一天,在我关于青春的记忆里,很多天都是这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