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因夢而真實.......

每個人睡覺時都做過夢,各種奇奇怪怪的夢,就像一場場電影,有武俠的、有偵探的、有戰爭的、有愛情文藝的、有親情倫理的......甚至,也有X級的春宮哩!

夢大都是黑白片,有些迷離,甚至剪輯不怎麼好。聽說有些人的夢是彩色片,比黑白片漂亮多了,不知你做過嗎?

然而,不管它是武俠或愛情、彩色或黑白,都有一個相同的地方,那就是夢裡的演員都當真地演出;演員幾乎都會包括做夢者自己,而且他往往演的是主角。

我想,很多人都有這樣的經驗;在夢中,被壞人追殺。你一定很驚恐的逃跑,有時又偏偏跑不動,急得心臟都快從嘴巴跳出來。但是,你決不會告訴自己:"這只是在做夢,假的,別怕"。最後,你在壞人一刀砍下時,驚醒過來,一身冷汗,心臟還在噗噗亂跳。

【原來是一場夢】,你真的明白了,對於夢中的壞人,還去當真計較嗎?就是這種經驗,很弔詭的經驗,"方其夢也,不知其夢也。夢之中又占其夢焉,覺而後知其夢也。"

任何人身夢中,都不會覺察到那只是一場"虛幻"的影像而已。人們總是固執著所遭遇的一切,去哭去笑、去歡去怨、去推斷著自己的吉凶禍福。

假如,你整夜守在一個人的身旁,盯視著他睡夢中的表情,便可能看到這種景象:他有時淚流滿面,但是翻個身卻又笑逐顏開。再側個臉,便是怒聲喝罵.......在這種種臉譜的變化中,他可能已在夢裡歷經了許許多多的悲歡離合。你醒著看他,說:"都是假的呀!別認真"。然而,他卻完全聽不到你的勸告,只是在自己的夢中依然地哭哭笑笑。除非什麼樣的因素,讓他徹底的覺醒。

昨夜,你做了一個夢,夢到自己和幾個好朋友一起喝酒,非常快樂。早晨醒來時卻接到一通電話:"遠方的母親已於昨夜去世",你立刻掩面痛哭。

或者,你做了一個夢,夢到自己事業失敗,還因為殺人而必須入獄。面對妻兒,你痛哭失聲。早晨醒來時,是個陽光美好的星期天,妻兒笑著說:"我們今天去郊遊吧!"

你從夢中醒來,確知昨夜種種都是虛幻。然後,你睜著眼睛,認為自己正清醒地做著一些哭或笑的事兒。問題卻是:既然人在夢中而不知其夢,你怎麼確知現在會是真的?

難道不可能是你才走出一個夢境,卻又進入另一個夢境嗎?那麼,假如莊子告訴你:【人生只是一場大夢】,你會相信嗎?

人生只是一場"大夢",在這場"大夢"中,每個人又在做著各種夢。甚至做夢的時候,夢中還有夢哩!層層疊疊,有時真叫人弄不清自己究竟身在哪一層夢裡。

人生只是一場"大夢",你一定不肯相信!這一切明明都是真的呀!如此美麗的妻子,實實在在抱在懷裡,可以感覺到她暖如冬日的體溫。如此聰慧的兒女,圍坐在身旁,又說又笑,一張張生氣貫注的臉龐,可不是冷硬的蠟像呀!

還有這幢價值三千多萬的房子、讓很多人仰望著的職位、滿箱炫目的黃金珠寶....這一切都是摸得著、抓得住的東西,誰說它只是一場大夢!我明明醒著,絕對醒著,沒有人能奪走我手上的一切。

夢,似乎總是在什麼都失去的時候,才會醒來。因此,唐代沈既濟(枕中記)裡的盧生,在夢中享盡富貴,終而去世時,才憬然而悟,知是一夢而已。李公佐<南柯太守傳>中的淳于棼也是在夢中所娶的公主死了,官職被奪了,"潸然自悲,不覺流涕",最後才大夢初醒。

是的,人在順順當當地擁抱著一切時,怎麼也體會不到虛幻。只有在得而復失,失而復得,復得而終必失的經驗中,才會醒悟到得得失失,只不過是夢幻一場而已。

然而,"人生如夢"不能只是一種抽象概念,它應該是歷盡一切得失哭笑之後,才能確時醒悟的真理。沒有任何人從出生就始終是醒著的;即使有,那也是假醒,另一種夢幻的狀態。

因為,醒覺是一種對照夢幻而來的經驗;所以沒有真正夢過,也就沒有真正的醒覺。夢得越認真,醒覺得越明白。

那麼,我們可以說:人生因夢而真實!

人生因夢而真實。我們不能在人生的開端,一聽說"人生如夢"便刻意去逃離。逃夢,就等於逃離切實的生活。夢就其為切實的生活這一層意義來說,是存在的必要,無可逃避。切實的生活,就其起滅無常、得失不定的現象,也是存在的必然,無可違抗。

那麼,做為一個人,就必須切實地生活,認真地入夢。只有寸寸踏實地走過夢的國土,並且用心去體會夢境的起滅無常、得失不定;在這歷程中,人們當時都很"認真",時而為這個哭,時而為那個笑。終於,從這般切實的得失哭笑裡,真的醒覺之後的醒覺到夢境的虛幻。

醒覺之後,有人或許會急忙地拋棄夢土,另外去找尋心目中所謂的真實;然而,小心陷入自我構築的另一種虛幻的國度,這就是"迷真"。

真正醒覺的人,是在體悟到夢的虛幻之時,當下即是真,而不必另外再到什麼地方去找個"真"。

因此,人生在醒覺之後,依然要切實地生活,依然身在起滅無常、得失不定的夢土中,不同的是他的"心靈之眼"已能清明寧靜地看待這個夢土,起滅隨他起滅,得失隨他得失,不再為此而哭,為彼而笑。這時的真,我們稱它為"玄真"吧!

這樣說來,人生是"即夢而成真",不是"棄夢而求真"。同時,它往往要歷經了"執夢為真"、"棄夢迷真"以至"即夢成真"的過程。

但是,人生即夢而成真,只是原則上的可能,事實卻非每個人都做到了。有些人能在得失哭笑的經驗中,了悟夢的虛幻而見到真實;但有些人卻在得失哭笑中,陷溺日深,入而不出,至死不悟。

其間的差別,只在於是否能常常回頭,用"心靈之眼"去探照層層覆蓋之下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