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回家! 我要回家!」
每次家族聚會,長輩們總是拿我童年時一回到鄉下祖厝就哭鬧的糗事當笑話講。仔細回想,30年前那種情緒上的激動,瞬間喉頭哽咽。長輩們覺得那時的我是在耍小孩子脾氣,可是我很清楚,當年讓我號啕大哭是來自於一種無法解釋的「東西」。
客運車下車處,通往祖厝的叉路口,種著一棵黃槿樹,拳頭狀的黃花在夏天盛開,在夜裡看來像為陰間行者照路的妖異燈火。幾次走過,總是納悶:「端午節早就過了,誰還會把整串肉粽懸掛在樹上?」


       

那是一個窒悶的黃昏。屋簷間亂舞的蝙蝠被晚霞染成血的顏色。半睡半醒的我下車後就被父親背著,經過樹下,猛一抬頭,赫然發現那串肉粽竟然長了頭髮,還伸出一長截豬肝狀的舌頭,伴著四周蒼蠅嗡嗡的聲音,不時滋滋地吐出唾沫。當下我被嚇得說不出話來,閉上眼睛催促父親快走。不明究理的父親背著我急奔,我卻感覺有東西不斷地從背後拍打我,直到抵達祖厝廳堂後那種感覺才消失,忍不住放聲大哭。 
幾個月後,聽說住在黃槿樹附近的妗婆去巡田水,在田埂間撿到一支黑色破傘,沒想太多就把它撿回家。之後在夜裡莫名夢囈。每當夕陽西斜,妗婆就精神恍惚,兀自與暗處陰影喃喃對話。最駭人的莫過於某次與她一同待在房裡,看著她一邊對著鏡子梳妝,一邊對著無人的窗外說:「恁擱稍待一下,阮化妝好馬上就來!」妗婆塗得紅豔欲滴的嘴唇,像是散發出血味的大紅花,並發出一連串思春少女般情緒高亢的痴笑聲。仔細聽妗婆自言自語的內容,可以推敲出,與她對話的無形個體可能是個男性,並且就在不遠處兀自走動著。妗婆的舉止越來越不對勁,甚至時常一人分飾多角。前一分鐘還是年輕女性的撒嬌聲,後一分鐘就轉為成熟男人低沉渾厚的嗓音,有時候卻又像個小孩一樣任性地坐在地上哭鬧。 
       

菜刀浸經血 黃昏揮舞

妗婆有時會把菜刀和柴刀一起浸在混有經血的尿液中,清醒時就持著刀對著床頭上方吶喊揮舞,在昏黃小夜燈的映照下,妗婆單獨的身影,像在對抗什麼,那無助又驚恐的表情,伴隨著刀子碰撞鏗鏘的聲音,把趴在窗隙偷窺的我和堂妹嚇得雙腿發軟。
後來由家族中的長輩集資,找過乩童問事,或到宮廟祭改,眾人人仰馬翻,卻不見妗婆的病情有所起色。後來只好遠赴北港求助法力高強的道長。據道長的傳述,那妖魔跟妗婆是前世夫妻,因為遭遇某種劫難而分開。妖魔心有不甘,流連人間,偶遇在田裡工作的妗婆,劈頭就喊:「總算讓我找到了,這一次絕對不放過你!」
因為怨念和依戀,妖魔遲遲不肯離去,道長只好與其談判,告誡人鬼殊途的道理,並同意燒化紙錢之後才肯善罷甘休。朔風野大,紙錢被燒得噗噗作響,四散的香灰漫天飛舞著。道長驅走妖魔之後,旋即到祖厝後院斬斷了一枝桃花,象徵緣盡情斷。說也奇怪,從此之後風波漸息,妗婆好不容易才從鬼門關前被救回來。
後來偷聽家族內的妯娌對話,有人用科學的方法分析臆測,或許因為舅公脾氣暴躁,稍不如意就對妗婆拳腳相向,妗婆長期處於高度緊張壓力之下,為了逃避現實,才會產生暫時性精神失常的狀態。姑且不論事實為何,令我納悶的是,之後每每經過那棵黃槿樹下,卻再也看不到那一串「肉粽」。究竟彼此之間存在什麼關聯性,我想我一輩子都不會想要知道。
吳不語╱屏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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