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去這一周,我身在中國。從中土瞭望世界,總能有所啟發。有時候,單是瀏覽一下當地的報紙,就能獲得無比深刻的見解。3月25日那天,《中國日報》發表了一篇文章,詳盡報道「北京有關部門本周啟動對幼兒園的巡查工作,確保孩童不會承受過重的課業負擔。儘管語文、數學和英語本應在小學教授,但學齡前兒童被迫學習這些課程的現象在全國各地普遍存在。」接下來,文中解釋,學齡前「就開始為高考做準備」並非有益之舉。

讀到這段文字,我腦海中突然浮現出這樣一副景象:中國教育部派出的特警部隊沖入幼兒園的大門,高喊,「放下紙筆!遠離書桌,這樣大家都沒事!」

這問題可真高級!幼兒園居然過早教授數學和英語課程。

同樣在這份報紙上,還有一篇文章介紹也門的親伊朗什葉派和親沙特遜尼派之間戰事的最新進展。衝突的焦點是也門的第二大城市塔伊茲。咦,塔伊茲?等一下!2013年5月的時候我就在那裡,製作一部關於也門環境災害的紀錄片。我們把鏡頭對準塔伊茲的原因是,由於也門的生態系統遭到嚴重破壞,塔伊茲的居民每月只有36個小時的自來水供應。

這下讀者明白了。中國的新聞是打擊幼兒園過早教授數學和英語的現象,而也門的新聞是遜尼派和什葉派在為一座城市拼得你死我活。那裡本來就瀕臨崩潰,每月僅有36小時的供水,其餘時間都得靠運水車。而那還是在最近爆發戰事之前。

不過,至少我們發現了問題所在。我讀到過這樣的觀點:這一切都是奧巴馬的錯。要真是那樣就好了。奧巴馬在中東問題上曾經說過一些蠢話,做過一些蠢事(比如在沒想好下一步計劃前就推翻了利比亞政權),但他小心避免進一步捲入該地區衝突的做法沒錯。沒有哪位總統遇到過我們如今面對的狀況:阿拉伯國家制度在70年失敗統治之後的瓦解。

與亞洲的比較再次給我們啟發。在二戰結束後,亞洲曾經經歷過許多獨裁者的統治,他們對民眾說,「我的人民,我要拿走你們的自由,但會給你們提供金錢能夠買到的最好的教育、基礎設施和出口導向增長的政策。最終,你們會建立一個龐大的中產階級,並贏得你們的自由。」而在同一時期,阿拉伯的獨裁者則對他們的民眾說,「我的人民,我要拿走你們的自由,你們得到的將是阿拉伯世界和以色列的衝突。」

亞洲的獨裁者往往是現代化的推動者,比如新加坡的李光耀(Lee Kuan Yew),他上周剛剛去世,享年91歲——你可以看到如今的結果:新加坡人願意排隊等10小時,送別一個讓他們躍升至全球中產階級行列的人。阿拉伯獨裁者往往是掠奪者,他們利用與以色列的衝突,把它當成一個亮閃閃的目標,分散人民對國家治理不善的注意力。結果:利比亞、也門、敘利亞和伊拉克都成了人類發展的災區。

有些人曾經預見到了這一切。2002年,一批阿拉伯社會學家發佈了《阿拉伯國家人類發展報告》(Arab Human Development Report)。上面寫道,阿拉伯世界忍受着缺乏自由、知識和女性權益的痛苦,如果這種情況不得以扭轉,後果不堪設想。阿拉伯聯盟(Arab League)沒當回事。2011年,受過教育的阿拉伯民眾揭竿而起,想要改變現狀。這種覺醒現在已經灰飛煙滅,只剩下一個突尼斯(唯一獨裁者也是現代化推動者的阿拉伯國家)。因此,現在只能是這種下場:政權崩潰,部落和教派(什葉派-遜尼派,波斯-阿拉伯)衝突亂成一團——這個地區到處是失業而憤怒的年輕人,學校幾乎不能正常運轉,即使能夠正常運轉,也教授了太多宗教而非數學。

我在文章中看到,埃及總統阿卜杜勒·法塔赫-塞西(Abdel Fattah el-Sisi)宣布,「我們阿拉伯民族面臨著非常嚴峻的安全挑戰,我們已經成功地確定了背後的原因。」那麼原因是什麼?阿拉伯國家為了對抗波斯人和伊斯蘭主義者的合作太少。真的嗎,自從1979年以來,美國已經提供了500億美元的援助,但如今大約25%的埃及人是文盲。(中國的文盲率是5%;伊朗是15%。)我深深地同情這片地區的所有人。但當你的領導人浪費了70年的時間,坑已經很深了。

說句公道話,塞西正在試圖把埃及從坑裡拽出來。但埃及還是可能派出軍隊到也門打擊叛亂分子。如果這樣的話,這將是首次由一個文盲率25%的國家,派兵幫助一個每月只有36個小時自來水供應的國家,而它要平息的這場戰爭的主要問題是,誰才是先知穆罕默德的合法繼承人——什葉派還是遜尼派。

任何中國學齡前兒童都可以告訴你:這不可能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