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天很多人都收到张娟芬送给大家的新年礼物:一篇很悲伤的文章「纸尿裤男孩」。我回信告诉她,我读着读着,不禁热泪盈眶。她回说,「很公平,因爲 我写的时候也哭了。」本文除了控诉法院这个「仁慈」的死刑判决,也质疑我们的社会安全制度。到底是我们社会国社会安全法规有漏洞,还是执行面的不足?还 是...?

 

我擅自贴上来,应该不违背娟芬本意,请大家一起看过来,特别是请社会法与社会国专题研究的修课同学一起思考背后的问题.....。

纸尿裤男孩

当 消防队员与警察沖进郑文通住处的时候,屋内没有开灯,客厅地上躺了三具尸体。消防员周民强直觉地想要去救那个小孩,趋前将小孩抱起,没想到「尸体」之一竟 然跳起来扯住他。男子手上有刀,喊道:「不要碰我的小孩!」于是消防员退出,警察上前制服,发现这名男子左手流血,而地上的女子与小孩,都已经冰冷没有气 息。

那就是郑文通。

在挥刀之前,他打了一通电话给母亲,说这辈子没有孝顺妳,也没 办法给妳零用钱,下辈子再做母子好好孝顺。又打了一通电话给姊姊,说对不起我欠妳这么多钱,这辈子我没有本事赚钱,下辈子再做姊弟。她们接到郑文通的诀别 电话,以爲他要自杀,急忙赶来并且报警,结果是郑文通把太太与儿子杀了。

「我当时坐在太太庄瑞美和儿子郑智豪尸体旁,不知隔多久一群人进来把我压在地上。我只知道警察要送我就医(因爲我左手是用菜刀想砍掉自己左手中指、无名指、小拇指,原先是想砍掉整个左手掌,但一时熘手只砍伤那三只手指)」——郑文通

在 打电话之前,郑文通在街头住了一晚。二月下旬夜里很冷,他和儿子一起被太太赶出来。他不知道这样下去要怎么办。他已经很久没工作了,太太常常骂他;但是他 好不容易找到工作,太太就一直打电话,问他怎么还不回来。他的太太庄瑞美经常头痛;一次瓦斯气爆将她手脚灼伤,行动非常缓慢。她的手指变形蜷曲萎缩,只能 拿汤匙;太常打止痛针、打点滴,已经打到找不着血管。庄瑞美浑身不舒服,很担心郑文通离开她,但她也不能怎么办,而且这些旧伤都医不好,国泰医院说她的头 痛应该要开刀,但只有十分之一的机会医得好。她常跟郑文通说要去跳楼,最近则央求郑文通一刀杀了她。郑文通说:「不要相害,杀妳我也有罪!」庄瑞美便自己 在厨房拿了菜刀,被郑文通抢下,结果郑文通就被赶出门了。

「累了睡在路旁(田寮河)石椅,经过这种种,我心里一横,想一不做二不休,先将妻子及儿子杀死后再自杀。但之前我有问儿子,妈妈要去死,你要跟谁,我儿子说要和妈妈在一起,我想儿子都不跟我了,只好杀他们后再自杀。」——郑文通

在 露宿街头之前,庄瑞美经常向郑文通的母亲借钱,也曾去郑文通的姊姊家泼沙拉油, 要害她们滑倒。她唯一的朋友是附近陈吉宗诊所的护士傅淑真。郑文通经常带庄瑞美去那里看病拿药。庄瑞美吃酣乐欣(halcion),因爲极爲强效,列爲管 制药物。陈吉宗本来便宜地卖给郑文通,一次十颗,一颗十元。但是十颗一下就吃完了,而且庄瑞美后来药量变大,两人向陈医师苦苦哀求,医师最后同意一个月卖 一百颗给他们。

「去年十一月郑文通自己一个人来诊所告诉我,妻子病情加重,无法正常行动,几乎跪求我多给他太太,以免他来回跑。况且他 说家里经济情形真的不好,我看他十分诚恳,同时我也听诊所护士傅淑真也不时和郑文通(由郑用机车载傅至他家)去他家去探望庄瑞美,确实家境不好,庄女长期 卧床,所以我才心软,自91年11月起每月给他100颗(同样以半价卖给他),希望他能多些时间照顾妻子,不用爲了拿药常跑医院。」——医生陈吉宗

庄 瑞美的病歷很长,医师在上面註明:「行动不便需人照顾」。「人」,谁呢?还有谁。郑文通是唯一的照顾者。庄瑞美看病很频繁,有时候每天看病,有时候隔天; 案发的那个她过不完的二月,就诊记录是:二月二日、五日、八日、十一日、十三日、十五日、十八日、二十日、二十一日、二十二日。二十三日她将郑文通父子赶 出家门,二十四日郑文通回来杀妻杀子。他们六岁的儿子把酣乐欣当作糖果,常常拿来吃。郑文通已经没有任何多余的力气了;小孩吵的时候,他也给小孩吃两颗酣 乐欣。这个六岁的男孩,被警消发现的时候,还穿着纸尿裤。

「事后警方及消防人员就把郑文通强制就医(送基隆医院),在送医前郑文通并向躺于客厅地上的庄瑞美、郑智豪二人膜拜上香。」——郑文通母亲林素莲

他们三人都没有劳健保。傅淑真经常上门探视,庄瑞美总是躺在客厅,桌上放着酣乐欣,身旁放着点滴;她对傅淑真说,妳如果不来跟我聊天,我就想死。

「郑文通可能是受不了遭受其妻长期辱骂而一时想不开,希望法官能同情」——护士傅淑真

在这之前,郑文通在桃园留下三项犯罪纪录。他买车,贷款付了两年多以后,付不出来了,就成了「违反动産担保交易法」,被判拘役五十天。然后有一个窃盗与一个僞造文书,都是非暴力的前科。

在这之前,庄瑞美在前次婚姻里被丈夫殴打,头痛就是那时造成的。灼伤手脚的那次气爆,则是她抱了一个瓦斯桶到房间里企图自杀造成的。那是八年前,小孩还没生出来,郑文通不在家。他在工作。那时候他还有工作。郑文通小学肄业,做铁工。

郑 文通在侦查与审判中都完全承认杀人。只是,问他杀人动机,他会说:我没有动机。一审法官问他爲什么要杀人,他说:「不知道,可能是临时起意。」从二审开 始,郑文通就不再要求传证人或进行任何调查,有时候公设辩护人根本没到庭。所以每个事实审都只开两次庭,第一次由受命法官讯问被告,第二次由合议庭讯问被 告,然后就辩论终结了。

起诉与一审的检察官都是张长树,他求处死刑。检辩双方不仅对于论罪没有争执,对量刑也没有争执。更一的时候,法官问科刑范围有何意见,检察官很啰唆:「请钧院审酌起诉之处刑,维持原审处刑。」郑文通很俐落:「判死刑。」



       



更二,审判长房阿生,受命蔡光治。郑文通还是全无意见。审判长问爲何杀人,郑文通说不知道。

「你杀害他们二人之后的心境如何?」

「我觉得不舒服。」

「如何觉得不舒服?」

「反正就是不舒服。」

「不舒服的意思是有忏悔的意思还是无所谓?」

「感觉就是杀了人,感受不好。」

法官做球给他,让他可以表达悔意,但是郑文通不接这一球。问科刑,检察官说「没有意见」,郑文通说「我希望维持原判。」辩方比检方更热切地期待死刑。

检察官:「你有无对你子说,等你子睡觉后要用刀刺死他?」

郑文通:「没有,他不知道我要用刀子刺死他。」

检察官:「有何补充?」

郑文通:「我希望去我太太处烧炷香。」

真 的没什么好审。五次更审在短短三年之内跑完,定谳了。判决说:「被害人庄瑞美平日虽与被告相处不睦,惟并无何深仇大恨,被告仅因不满被害人庄瑞美性情乖 张,经常无故辱骂、驱赶离家以緻露宿街头,竟能趁被害人熟睡时,先持枕头欲 将被害人庄瑞美闷死未遂,復连续以利刃勐刺庄瑞美、郑智豪胸腹部等处,刀刀深及内脏,其下手之冷酷无情,手段之兇残,实无可宽恕,尤其稚子郑智豪年仅5 岁,未晓世事,何其无辜,被告竟仍罔顾父子情谊,痛下杀手,足见其泯灭人性,罪无可逭,斟酌再三,被告恶性实属重大,求其生而不可得,并无可悯恕之处,有 与社会永久隔离之必要,检察官具体求处极刑,并非无因,本院斟酌上情,宣告如判决主文第2项所示之死刑,以昭天理。」

「仅」因相处不 睦, 「竟」以利刃勐刺;稚子何其无辜,「竟」痛下杀手。判决制式地用加强语气来凸显被告的兇残与死刑的正当,但是那些字眼并不反映个别案件的真实情状。法官只 是既然判了死刑就得把架势做足,不然会被发回。失业的郑文通,房子是租的,必须照顾长期卧床的妻子与未满六岁的儿子,没有劳健保,一个月看十次医生;房 租、吃饭、看病、买药、甚至纸尿裤,样样都是钱,而这样已经好几年了。

检察官:「你杀妻子及儿子前是否有喝酒或服用何种药物?」

郑文通:「我有喝一杯米酒及一、二十颗镇定剂,因爲我要杀儿子时下不了手,才服用镇定剂壮胆,后再狠心用力刺他胸前一刀。」

郑 文通一步一步沉落贫穷线下,在成爲穷人的过程里,也被法律判定爲坏人。他付不出车子的分期付款,于是背上刑事前科,然后在死刑判决里变成这样一段话:「爰 审酌被告前有违反动産担保交易法、窃盗、僞造文书等犯罪纪录,此有本院被告前案纪录表一份在卷凭参,足徵其素行不佳」。

法院不问他爲什么成爲穷人。没有人问他爲什么失业。检察官侦讯时,郑文通答非所问,碰巧说了出来:

       



「你在医院,医生有无抽血?」

       

「我 不知道,我要找我太太,警员来我家,要靠近我太太及我子,我不愿意他们靠近,因爲他们是我的亲人。我被两、三个人硬拉走开,我整个脑内只有想死,太太及儿 子都没有人,自己留在世上作什么,找不到工作,学歷只有小学毕业,打扫大楼大家找欧巴桑,不用我。在桃园做工作,手指爲了工作剪断了,也没有赔我,而且照 扣我工资,看不起我,我有很多苦衷,我要求一点,让我先回去看我太太及儿子。」

「你爲何要看你太太及儿子?」

「我一定要去看,因爲这两条生命是我害的,我想去烧个香,夫妻一场,总可以,可以手铐脚镣,我不会跑。」

断 了手指的铁工,难怪再也找不到工作。于是贷款付不出来,健保费缴不出来,司法系统纪录他的犯罪,但是不纪录别人对他的犯罪。职灾受害者郑文通留下违反动産 担保交易法、窃盗、僞造文书等前科,并成爲他「素行不佳」、「无可悯恕」的证据。而他的僱主在司法系统里依然纯洁无瑕。

死刑是郑文通得到的社会福利。当他受到职业灾害,老闆不赔,国家不管。当他独立照顾生病的妻子与年幼的儿子,只有小镇医生护士同情他,帮助他。等到他撑不下去,杀了妻子与儿子,便得到法院变态的仁慈,赐他一死。

检察官:「你爲何剁自己的手?」

郑文通:「我想三个人一起走。」

检察官:「剁手不可能死亡。」

郑文通:「我想剁手掌心,因爲剁手腕没有用,因爲骨头很大。剁手掌心有很多血管。」

检察官:「你有无看精神科?」

郑文通:「我很正常,爲什么要看精神科。」

郑文通很正常。职灾索赔无门很正常,低学歷就业困难很正常,没有健保很正常,打小孩很正常,给小孩吃镇静剂很正常。那么男孩六岁了还穿纸尿裤,当然也很正常。

「四天前,因爲我子不听话,客人来,他打客人,我餵他吃两颗,乖乖去睡,他吃两颗,喝口水,把药吞下。」「我常打他……昨天我也有打他屁股,昨天他吃母亲的药时,说我没有买糖果给他吃。」——郑文通

爸爸会打人,妈妈整天躺着大概没有力气打人,难怪纸尿裤男孩要跟妈妈,不要跟爸爸。一切的正常累积到那个幽暗的中午,警消人员破门而入,郑文通独自支撑妻子儿子的悲凉小圈圈出现了破口,消防员周民强才发现,郑文通疯了。

「我抱小孩时,那男子就发疯,阻挡我们,不让我们靠近那女子及小孩……」——消防员周民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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