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院醫師的值班很瘋狂,上了一天的班之後不能回家,晚上得待在醫院繼續值班。值完班以後,還是不能回家,明天得再上一整天的班。如果進入醫學院以前,知道白色巨塔的日子是這麼的暗不見天日,相信很多人會打退堂鼓。

一晚又得睡在醫院了,這個夜裡不時會有來自護理站、護理師的電話,電話那頭傳來:「值班醫師,某某床的病人不舒服,請你來看病人。」


最惱人的莫過於:「值班醫師,某某床病人complain睡不著,你可以來看病人嗎?」穿上醫師袍,走出值班室到病榻前看完睡不著的病人,頓時睡意全消。


趁空檔到巨塔外的便利商店買杯熱咖啡,這麼凍寒的冬夜,我想應該少有人外出看病。事與願違,小夜班時病患持續湧入,嬰兒室也有許多新生兒選在當夜來到世間報到。


拖著疲憊的身軀,終於踅回值班室,躺平小盹一會兒,手機鈴聲又再響起:「值班醫師嗎?有new patient(新入院病患)。」


拎起醫師袍穿上,掛上口罩,意圖遮掩被迫睡眠中斷的撲克臉。寒夜中來到兒科病房的是一對母女,女兒因為晚上吃了海鮮之後長了蕁麻疹,清秀的臉龐布滿紅疹。按捺住心中的不耐煩,開始例行性地詢問病史、家族史和家族圖譜:「那爸爸在家中排行第幾呢?」


「爸爸,過世了。」


「爸爸,過世了!」年輕媽媽凝重地回答,瞬時凍結了本就冷冽的空氣。我像是誤觸地雷一般,心慌再問:「怎麼過世的?」這回臉上滿是紅疹的小女孩,楚楚可憐地說:「爸爸生病,到天上做神仙了。」兩行眼淚隨之流下,在布滿紅疹臉龐之間,雙眼顯得特別靈巧深邃。我暗自瞅了一下身旁的母親,她眼眶也滿盈淚水。


深夜的兒科病房,這對單親母女是我的老師,教導我對待患者和家屬要永遠保持耐心和愛心。走回值班室,躺在床上望著天花板,我想若我是這個年輕媽媽,也會這麼焦急吧!這世間最堅毅偉大的,非母愛莫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