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刊君有三個好朋友。一個考試從來不複習不作弊,每次成績堪堪過及格線;一個學神,席卷了所有的第一;最後一個年年作弊,並且年年能拿到獎學金。            


           

畢業數年後,不複習不作弊的朋友依舊在享受他的生活,旅行、戀愛、出書;至於學神,仍舊在上學,以後大概準備留校任教;而那個年年作弊的同學,如今已結婚生子、事業有成。            


           

換做是你,會選擇哪一種生活態度?            


       

那些作弊的同學後來都怎樣了?                    
文|王路                    


       

我讀大學的時候,學校規定嚴禁作弊,一經發現,退學處理。第一次從學生手冊上讀到這句話,我十分滿意,認為理想的學校就應該這樣子。但入學後第一場考試中,我就碰到了一件倒黴事。
       


       

那是英語分班考試,把不同學生按英語水平分為一二三級。在離考試結束還有十五分鍾的時候,隔走道的同學答題卡突然被風吹落,落在我的腳下。我不假思索地撿了起來遞過去,然後接著做題。


       

這時候,監考老師從講台上下來,一直走到了我身邊。我才反應過來,估計他沒看見答題卡被風吹落,以為是我在作弊。頓時全身汗都冒出來了。我等著他問我,好向他解釋,但他不問,而是站在我身邊看我答題。我完全做不下去。我看了他一眼,帶著那種坦蕩磊落的目光。但他的眼里似乎帶著憤怒和鄙視。


       

我明白他的意思,他一定以為我是在作弊。在他眼中,我這麼一個不成熟的毛頭小子犯下這樣的錯誤,但他並不想因此而毀了我的一生,所以隻是站在我身旁,表示對我的警告。我甚至腦海里都在盤算,他怎麼把我叫到教務處,我怎麼和他對峙。總而言之,如果他對我有所懷疑,我一定要把這件事說清楚。哪怕學校因此把我清退,來年再考。但這位老師始終沒有昭示他的懷疑,除了眼神中帶著鄙視和失望之外,他並沒有過多的行動。於是,我也就沒有站起來辯白的勇氣。他站了約摸五分鍾,走了。


       

等我真正知道班里有同學因為作弊被抓的時候,是大一的期末考試。考場上根本沒有留意,考完試回宿舍,聽到室友竊竊議論,才知道一場考試抓了好幾個人。我忙問是誰。知道他們名字的時候我還很惋惜。他們在班里人緣很不錯,平時跟大家相處也很融洽。但我沒想到他們會做出考試作弊這種事情。讓我深深詫異的,倒不是作弊這件事情不好,而是他們膽敢觸碰這條高壓線。


       

我覺得如果是考完試交卷前偶爾瞄別人一眼並不過分。我在高考交卷的時候就被前排的女生瞄了,我也沒有阻止她。但這和學校明文規定作弊清退的情形大不一樣。瞄兩眼並不像攜帶一大包材料或者把答案抄到大腿上那樣有明顯的作案動機和預謀。尤其是在極為嚴厲的風氣之下,頂風作案,是很恐怖的事情。在我的想象里,這種行為遲早會把一個人帶入深淵。


       

但幾位作弊的同學並沒有因此而跌入深淵。班主任和輔導員都替他們求情了。畢竟,考一次大學不容易,還是要以批評教育為主。他們隻是各自寫了檢討。而且事情沒有公開,也沒法公開。一旦公開,就表明學校校規是一團廢紙了。


       

而尤其滑稽的是,真正在大學四年里跌入深淵的,不是那些曾經因為作弊而寫檢討的人,而是我。事實上,那些作弊同學的大學生活都過得十分多姿多彩風生水起,不耽誤談戀愛不耽誤掙外快不耽誤競選班干部不耽誤入黨。而我的大學呢,過得十分苦逼。


       

大一的時候,我成績在班里大概是中等偏上。英語差些,數學好些,別的科目中不溜。這樣中等偏上的成績是讓我很愧疚的。因為我認為自己的智商明明是高出他們的,這樣的成績怎能反映出我的智商水平呢?那是為什麼呢?我犯了一個判斷性的錯誤,習慣性地歸結為一個最常見的借口——我缺乏努力。


       

於是我開始努力。我開始每天泡圖書館。別人在打遊戲、看毛片、鬥地主的時候,我關了電腦在看書。那是一種有自虐情結的苦行。心里帶著一股深深的不忿,好像每當別人看毛片的時候,你背了一個單詞,就相當於背五個了。你為自己的毅力感到快慰和振奮,感到自己的堅忍強大和無所不能。


       

幻象被戳破的一刻就是期待已久的成績出來的時候。我不僅沒有拿到好的名次,還嚴重地下滑了不少。誰在我前頭呢?那些成天打遊戲、看毛片、鬥地主的人。誰拿到獎學金了呢?那些曾經因為作弊而並沒有被開除的人。


       

這種結果並不是不可忍受。真正不好忍受的,是父母對這種結果的判斷——“你肯定就是沒有好好學嘛,好好學至於考這麼差?!不過也可以理解,名校就是名校,大家都是尖子生,肯定就顯不住你了嘛。”


       

本來,拿不拿獎學金,對我來說,沒有什麼意義。拿不拿獎學金,我都可以順利畢業,可以找到工作。之所以還希望拿,就是想給自己最親近的人一個證明,讓他們開心,讓他們得到安慰。但是,所有的安慰,都反過來成了挫敗。


       

那四年里,我真是覺得不能有一點理想。但凡生長出一點理想,都是為沮喪和挫敗埋下種子。


       

我曾經辛辛苦苦花了一個學期寫論文,後來得到一個很低的分數。遠遠不如同學從網上抄的蹩腳論文。什麼原因呢?想到最後,一個合理的解釋是:可能是我的論文寫得太好了,以至於看起來像是抄的。如果是這種,倒還可以自我安慰。或者是另一種情形:老師壓根沒怎麼看,胡亂給的分數。


       

幾次如此的經曆之後,我學到了一點小聰明:就算抄論文,也要揀爛的抄,最好是三流學校校報上的那種——你抄好的論文,人家能看出來,因為覺得你達不到那個水平嘛,你抄爛的論文,人家倒覺得,像是你寫的。到後來,我也不得不用這種方式完成課程論文。——因為你會覺得,真正用心去做這件事情是不值的,是很白癡的。你有聰明才智,如果你珍惜它,就把它用到該用的地方,而不是被別人肆意地鄙棄。


       

連許多老師上課都是應付的。一個學期的課,就講一個月,剩下時間,讓學生自己做PPT自己講。每個學生講一節,一個學期就過完了。對待這樣的老師,你還期望得到他的賞識和青睞,不是有病嗎?


       

還有些老師比上一種負責任些。每到學期結束的時候,他會在班里問有誰是打算出國的,如果有,可以去辦公室找他,他可以把成績給得高一些。他們知道申請出國不容易,GPA很重要,反正大家水平都差不多,不如做個順水人情,把高分給更加需要的人。


       

所以到了大三大四,真的就沒有再作弊的了。考試都是開卷,交論文,談何作弊呢。想要高分,隻需要跟老師混個臉熟或者額外打聲招呼就可以了。犯不上再冒著寫檢討的風險。


       

這就是我為什麼十分厭惡本科專業的緣故。倒不是說那個專業本身有什麼問題,而是說,在那個學科的本科教育層面,整個都是空的——它太乏善可陳了,根本沒有什麼東西需要學。四個字來概括:虛與委蛇。一切都是虛的,一切都是扯淡。


       

我喜歡實打實的東西。要考試,那麼就拚智商,拚記憶力,拚邏輯能力,甚至拚寫字快——總得有一個標尺。但你知道,很多課程是沒有的。你考得好與壞跟你從這門課里學到了什麼沒有絲毫聯系。那還考個——用四川話說,考個錘子啊。既然考試,那就一鞭一條痕,一摑一掌血。


       

我向來不諱言本科時代的荒廢與蹉跎。好在那時候課不是那麼滿,至少沒上課的光陰還不是虛度得特別厲害。回憶起來,覺得最大的遺憾就是當時太膽小,太害羞,不好意思逃課。有時候甚至覺得別的學生都逃光了,留老師孤伶伶站在講台上挺辛酸,干脆就聽老師一節吧。但往往是這樣的老師,似乎是為了報複學生,給的成績都特別低,而且,連像我這樣堅持出於同情來聽她一個學期課的人都不能幸免。倒是那些滑頭的專門趁最後一節捧著一本厚厚的抄來的論文交上去的人,倒給老師留下了一點印象,得到了罕見的高分。


       

所有這些經曆,都不得不推著我在不忿的道路上狂奔。直到十年後的今天,我才意識到自己的偏激。因為時過境遷,我終於慢慢發現了一個事實——那些曾經作弊而拿獎學金的同學,那些曾靠跟老師攀關系而得到高分的同學,今天混得都比我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