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飯店吃早餐,旁邊桌的一對男女聊天聲音洪亮,聲聲入耳,全都被我聽了去。


                   

女的說:“昨天我第一天送孩子去幼兒園,我說你先進去和小朋友玩,一會媽媽就來接你,然後我就跑了。”


                   

男的說:“你還挺有招。”


                   

女的挺得意:“那是啊,我要是直接說去幼兒園,他肯定不干。”


                   

話題接著繼續:“你晚上接他的時候,他哭了嗎?”


                   

“哭了,說媽媽騙人,再也不去幼兒園了。”


                   

“那明天怎麼辦?”


                   

“哎,還得接著騙唄。”


           

這段對話讓我想起兒子小時候的一段記憶。我去幼兒園送他,也曾經遇到一個小朋友在老師懷里哭得死去活來,說媽媽答應他去買好吃的馬上就來,怎麼還沒來,嗚嗚嗚。


       

欺騙,對於某些父母來說是一種捷徑,因為不需要那麼麻煩的去解釋,直接就能達到目的。而孩子,又是那樣誠心誠意相信父母依賴父母的人,再破綻百出的謊言,他們都會相信,“天黑了趕快回家,外面有大妖怪抓你”、“再不聽話就把你送給要飯的”、“吃糖多了牙里面會長蟲子”……


       

看,多簡單快捷,孩子便老老實實乖乖地聽話了。天黑了不出去亂跑,平時也不淘氣了,糖也不敢多吃了,父母用謊言設置了一個籠子,將孩子關進去。


       

但鎖住籠子的鑰匙是什麼,是恐懼。相信天黑了就會有妖怪的孩子,會始終懼怕天黑,他們認為黑暗中時刻都有不祥的生物鑽出來,傷害自己。相信自己不聽話就會被送給乞丐的孩子,也會一直戰戰兢兢地生活,他們必須要取悅父母,討父母的歡心,這並非是出於對父母的敬愛,而是怕自己淪落到貧苦潦倒的乞丐手里。


       

這條父母眼中的捷徑,慢慢會變成一條繩索,捆住孩子本來應該無憂無慮的心,最後,紮出生命中的累累傷痕,留下不可磨滅的創痛。


       

       


       

小學的時候,我學習不算特別好,也不壞,在十多名左右晃悠。可誰讓我有一個學習特別好的姐姐呢,和我同班,她每次都得雙百,就算是發高燒燒得迷糊了,都照拿雙百不誤。她還是班長、中隊長、大隊長,是校園的風雲人物。和她比,父母對我便失望多了。五年級下學期,他們對我說要是不好好學習就會被分配到差班去,再讀一年小學。


       

我被嚇得半死。每天都在戰戰兢兢中度過,老師隨便看我一眼,我就會聯想到:“壞了,這是選中我的意思吧。”晚上睡覺的時候我會鼓勵自己:“不會的,我不會去的,我學習挺好的,又不是差生,怎麼會讓我去差班呢。”沒安穩一會,又開始擔心:“萬一學校專門挑一些好一點的和壞一點的學生呢,差班也不能全是壞學生吧?”這麼一想,又睡不著了。


       

孩子的怕,是真的怕。他沒有辦法去解釋自己世界中所發生的一切,隻能用自己能夠理解的方式來對抗,這種方式特別笨拙,而且秘而不宣,無法尋求外界的幫助。


       

我怕了好幾個月,活得生不如死。後來才知道,學校是要把一部分同學分出去讀六年級,以自願為主,還有一部分學習跟不上的,都會被劃出去,根本沒我什麼事。我父母把學校的意思篡改了一下。若干年後,我提起這件事,父母隻當是一樁笑話聽,他們不知道,這段經曆是我人生中一段特別灰暗的日子,我始終記得那種孤獨無助惶恐的感覺。


       

後來我做了母親之後,我並沒有太多教育心得,但是我很少騙孩子,即使在他小時候,有需要他接受的事情,我會好好和他談。有一次我在外面吃飯有點晚,孩子打電話說你答應我來姥姥家接我的,為什麼沒有來,我說我馬上就去。同桌的朋友不以為然,說你為何這樣慣孩子,我說這不是慣,這是承諾。讓孩子感到自己被父母尊重,這是非常重要的事情,如果他總是被騙,以後他也會去騙別人,這是一個糟糕的循環,最後都成為沒有尊嚴的人。


       

在他痛苦的時候,我也不會欺騙他說一切都會好起來,我說以後可能還會有更糟糕的事情發生,這是無法避免的,但我會保證我會始終在他身邊,什麼都陪著他,他永遠不會孤獨。他現在可能不會完全理解這些,可總有一天,他會明白的。不理解所帶來的壁壘,遠比接受真正的事實對孩子影響更壞。        


       

我最好的朋友也認同這樣的教育理念。有人好奇為什麼她的女兒從小做什麼事情都特別有板有眼,認真,獨立,自理能力特別強,我是看著她的女兒長大的,我最清楚是怎麼回事。即使在女兒很小的時候,她也會和女兒耐心地講道理,有些事情為什麼可以做,有些事情又為什麼不能做,都要說清楚。而且她還會給女兒選擇權,如果女兒執意要做某件事,那麼女兒就要完成另外一些任務,比如隻有完成當天的作業,才能上半個小時網。


       

小姑娘很喜歡我,她媽媽領她來單位看我,和我親熱了一會,就乖乖去寫作業,“因為答應媽媽了,隻有寫完四篇日記,才能和阿姨玩。”答應了的事情就要做到,這已經成為她的信念,她開始以這為起點踏上了一條建造完整人格的道路。


       

父母騙孩子,都說是為孩子好,其實最後,哪有受益的人呢。孩子留下陰影,父母達不到目的,尤其是當孩子知曉騙局之後,一定會失望、憤怒,就像那個發現自己被騙到幼兒園的小朋友,會將母親的信任打上折扣。他母親盡可以再想別的辦法把他騙進去,但騙到最後,就像戰士在戰場上打光了最後一發子彈,再想用這一套來左右他們,就難了。


       

很多乖孩子為什麼會在青春期的時候卻變得異乎尋常的叛逆,處處和父母對著干,就是因為知道了太多的謊言和欺騙,他們心中父母的權威崩塌了,感覺再也不會相信了,這樣的一種顛覆令他們不會再服從,而是從激怒父母的過程中感到一種補償。


       

       


       

中國的文化中有欺騙基因。封建社會中的統治階級信奉愚民文化,不願意也不敢開啟民智,不讓百姓知道更多世事真相,這樣方便統治,利於管理。這樣的文化基因也滲透在現代生活中,很多父母自己討厭謊言,卻又不由自主地維持新的謊言,他們被上司欺騙,被社會欺騙,被朋友欺騙,然後再回家去騙孩子,他們習慣並且默認了欺騙孩子是一種教育的手段,心甘情願地活在謊言與謊言的交錯之中。


       

還有的父母采用的是另外一種欺騙方式,動不動就對孩子說:“你太讓我失望了”、“你要是再這樣我就不喜歡你了”、“你這樣很給我丟人”。他們不願意對孩子解釋為什麼這樣不對,比如不能在公眾場合亂嚷亂叫,是因為做這樣的事情是沒有禮貌的,會干擾到別人。他們僅僅強調父母的感受,利用道義上的負疚感強壓住孩子的行動,這樣的結果是,孩子並不清楚自己行為的本質,即使可能會改了這些問題,也是為了父母,而沒有建立起真正的修養和鑒別力。甚至這種道義上的負疚感會帶來很大的心理壓力,導致孩子一邊控製不了自己,一邊對父母非常抱歉。


       

騙人的父母對孩子都有一種輕視,以為孩子什麼都不懂,騙騙也無妨。其實這是最錯誤的認知,胡因夢發現自己一歲多一點的女兒已經能為同情《一百零一隻斑點狗》中的小狗而哭泣,她認識到:“孩子真的不是一張白紙,他們驚人的辨識力早就俱足了,人類錯綜複雜的情緒和情感他們都能直覺地捕捉到。那份能力雖然是一種動物本能,並不是飽經世故之後的洞見,但精準度仍然是很高的,遠比重重障礙之下的成年人要高多了。”


       

如果我們做父母的不喜歡被騙,那麼孩子也不會喜歡。        


       

做父母的,其中一個重要的使命就是和孩子解釋這個世界,解釋這個世界發生的一切,讓孩子能夠去接受挑戰,應對挫折。有些謊言是出於愛,出於保護,比如父母離婚了,可能會暫緩告訴太小的孩子真相,但更多的謊言則是父母的懶惰和無知,在教育上也喜歡偷懶。


       

好父母,不騙人。每個孩子的生命中都會有不願意接受和面對的事情,欺騙隻能帶來短暫的勝利,不能帶來真正的成長。如果希望孩子會長成一個有自信有尊嚴能負責的人,就要把他當做那樣的人去看,你不能指望欺騙的樹上能結出忠誠的果實。


       

這不是一條捷徑,對父母和孩子來說都將要經曆一段艱辛的道路,但這能帶領我們走向最正確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