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劍閣,孫冶方經濟科學基金會理事長、清華大學國家金融研究院聯席院長、中央彙金公司副董事長。


               

不要以為隻有年輕人容易被民族主義煽動起來,其實在年歲大的那幾代人中也很有市場。我有幾個不同時期同學的微信群,經常看到一些完全匪夷所思的仇外的段子和議論。對此我往往很難保持沉默,因為有些同學退休後還在中學里加入“導師團”發揮餘熱,我們這一代人難道可以把自己受到的傳統教育毫無選擇地傳遞給下一代嗎?                


               

本文為作者在2015年6月15日中國金融博物館書院的演講摘要,財新記者孫文婧整理,經作者本人修訂。原載於財新網2015年06月19日,轉載僅作觀點交流使用。


       

“改革牛”和改革
                   
文| 李劍閣


               

最近人人都在談股市。有言論說,這次牛市是“改革牛”,因為有改革推動所以才出現牛市。但是這個說法引發了很多困惑,人們議論說,這輪改革並不是改革開放30年來改革最集中、推進速度最快的一輪,為什麼這次改革就出現牛市,那以前的改革開放呢?又有言論說,牛市能夠持續是因為不差錢。人們又問,過去的錢去哪了?現在的錢從哪來?還有言論說,牛市還會繼續下去是因為今年中國GDP保住7%的增長是有把握的。但是,人們又問,以前GDP年增長率是百分之十幾的時候,股市並沒有一直牛起來,為什麼現在增長速度掉到7%反而能夠確保牛市持續呢?


               

前段時間我參加一個論壇,在接受媒體采訪時說過,“國家牛市”這個概念很危險,並說“國家牛市的概念是個陷阱”,被廣泛報道。我認為,“改革牛”和“國家牛”都是以改革和國家的名義為牛市背書,同樣是很危險的。股市有漲有落是正常的,就應該讓它自然地走,政府部門最好不要對行情發表意見。政府的責任就是維護市場秩序,履行監管職責。最近市場交易量一天就能達到2萬多億,這個體量要是塌下來,誰都接不住。所以,我個人認為,市場的事情就讓市場自己解決好一點。


               

如果為了嗬護牛市,把監管也放鬆了,那就更加危險。有些企業的收購兼並過程,產生了內幕交易,卻沒得到查處,令人失望。內幕交易是公開的搶劫,對廣大股民十分不公。但我覺得更可怕的是,在社交場合談論股票時,常常有人公然說自己有內幕消息,而且獲利甚豐,不以為恥,反以為榮,不認為是罪過,反炫耀為神通。前幾年,香港一家國際大投行在沒有任何外部舉報的情況下,將一個在內部會議上聲稱有內幕信息的員工送上了法庭。可見成熟的資本市場必須對內幕交易和一切違規行為零容忍,否則會出現全局性、社會性的潰敗。


               

中國現在最危險的是什麼?不是股市。過去中國股市大起大落過很多次,中國老百姓已有一定的承受能力。當然這次股市有很高的杠杆,跟過去不完全一樣。有人說,中國最危險的是經濟,因為經濟可能會斷崖式下跌。我不這麼認為,我對今年達到7%的增長是有信心的。中國在市場經濟的路上已經走了很長一段時間,民營經濟占據了相當的比重。不管出現什麼狀況,民營經濟會以其動物精神和植物神經自動地不停運轉,不會一下子就發生崩塌。


               

我認為,中國現在面臨的最大危險是不改革,更大的危險是改革往回走。當然我對中國的改革還是充滿信心的。最近習近平總書記在深改小組會議和政治局會議上,強調改革的“四個不變”,堅持國有企業改革方向沒有變,依法保護民營企業產權方針沒有變,堅持對外開放和利用外資政策也沒有變;還提出要大膽啟用改革促進派。這都是讓全國人民感到無比振奮的重要信息。


               

這“四個不變”的方向是正確的,傳遞出的改革信息也很明確。十八屆三中全會確定的國企改革方向,是國家對國有企業的管理,從管人財物轉為管資本。但現在國有企業到底怎麼改?已經改了什麼?還要改什麼?方案似乎十分模糊。舉目看全國,誰在改?改什麼了?也很茫然。


               

“兩民主義”威脅改革                


               

我認為,導致不改革或者改革往回走的最大威脅主要有兩個,一個是民族主義抬頭,另一個是民粹主義抬頭。


               

民族主義盛行以後,對改革開放是絕對的阻礙。有大學教授反映,學生學了四年經濟知識,但一旦遇上民族主義陰謀論,就會顛覆全部認知,失去基本的經濟常識和判斷力。民族主義很可怕,中國曆史上好幾次重大的曆史變動,甚至朝代更替,都跟民族主義有關。義和團運動攻打外國大使館,連基本的國際法概念都沒有。外交是很專業的事情,對於可能煽動老百姓上街的苗頭應當及時製止。


               

不要以為隻有年輕人容易被民族主義煽動起來,其實在年歲大的那幾代人中也很有市場。我有幾個不同時期同學的微信群,經常看到一些完全匪夷所思的仇外的段子和議論。對此我往往很難保持沉默,因為有些同學退休後還在中學里加入“導師團”發揮餘熱,我們這一代人難道可以把自己受到的傳統教育毫無選擇地傳遞給下一代嗎?


               

最近一位官員在其母校清華大學校慶時做的演講,引起了民粹主義式的攻擊。其實他隻是對當前一些比較重大的政策,比如如何保持就業市場的彈性、如何處理糧食安全、農民利益、土地保護、農產品收儲體製等做了些反思,並且提出了解決問題的新思路。我支持他的許多看法,在這里不再重複。我僅就當前的醫療改革,談談民粹主義的危害。


               

中國醫療改革行進20多年來,新農合可以說是社會公認的、少有沒有爭議的、在國內外得到一致認可、農民普遍叫好的改革。按照個人、地方、中央共同掏錢的模式,新農合後來又拓展到城市,建立了城市居民基本醫療保障。迄今為止,中國的三種醫療保障製度——最早建立的城市職工基本醫療保障和新型農村合作醫療、城市居民基本醫療保險——覆蓋了13億中國人的99%,這是意義深遠、舉世矚目的大事情。


               

但從2003年開始,中央財政投入這麼多資金到醫療衛生領域,我們卻很失望地看到,目前中國的醫患關系是改革開放以來,甚至是建國以來或有史以來最最惡劣的。為什麼?原因當然很複雜,但用民粹主義思維鼓吹老百姓看病不該付錢天經地義,是其中一個重要的原因。


               

我們現在的醫保製度,是一種共擔機製,政府和個人共同承擔醫療成本。之所以要求個人支付一部分,是為了防止個人濫用醫療資源。在英聯邦等醫保水平很高的國家,濫用醫療資源是很普遍和嚴重的問題,多數已經難以為繼。現在在醫療改革上,有一批人試圖用民粹主義思維影響中央醫療改革的決策,甚至認為倒退到前蘇聯大包大攬的公費醫療是最好的製度。看病不收錢被認為是最大的德政。但是,政府的錢是哪來的呢?政府財政來自稅收,政府包攬的越多,必然稅收越高,老百姓要交更多錢。所以,每個人都面臨一個現實選擇,你是願意把全部錢交給政府去吃大鍋飯呢?還是留一些放在自己口袋里,自己決策更合理呢?


               

當然,醫保的特點是共濟。不是每個人都會生病,所以要通過社會保障,給最困難、生大病的人覆蓋一部分醫療成本,讓多數人幫少數人。但是,並不是個人就什麼錢都不應該花,醫保中有個人支付的部分,可以抑製濫用醫療資源的行為,節省公共的財富。同時,目前的醫療保障製度,隻能是覆蓋基本醫療支出,否則中國的國力根本承受不了。美國現在醫療費用占GDP的17%到18%,試想如果中國人向美國的醫療水平看齊,是什麼概念呢?


               

這幾年醫療改革徘徊不前,醫患關系十分緊張。醫院需要派武警去維護秩序,醫生要穿著防彈背心、戴著鋼盔去看門診,這是全體中國人的悲劇。2003年發生的SARS讓政府更加注重公共衛生,這是對的。但此後中國醫療改革的方向也發生了一些偏離。


               

我認為,中國要解決老百姓看病問題,第一,發展公立醫院之外,必須要大力鼓勵社會資本辦醫,同時讓各類醫院都能夠平等地納入醫療保障體系;第二,在改革中,必須改善醫生的收入待遇,提高醫生的職業尊嚴,大大調動起醫生的積極性。沒有醫生的普遍支持配合和真心擁護,醫療改革是不會成功的。現在的醫改指導思想很成問題,又要讓老百姓不花錢看病,又想不讓吃草還要馬快跑要求醫生作出犧牲,醫生診療技術的服務價格被嚴重低估。


               

民粹主義的醫療改革主張容易蠱惑社會,是因為相比患者來說,醫生永遠是少數。現在醫生群體普遍情緒低落,很多醫學院學生畢業後都轉行不做醫生,有的流出率竟然達到50%以上。中國醫學界的老前輩,都是最優秀的人才,或者書香門第的後代去讀醫科。我最近看到一則某省高考的新聞,說協和醫科大在該省擬招10人,報考了4人,過線的隻有1人,還跟清華大學在當地的錄取分數相差100多分。其他醫學院的報考人數隻有招生名額的二分之一至三分之一。醫學院招生慘到如此程度。我們想一想,如果問題不解決,一流的人都不願意去學醫了,未來隻有二流三流的人才當醫生。當下的年輕人應該想想,老了之後誰來給你們看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