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絕大多數清廉之士,最高的成就只到這個地步。他們清,很清。他們批評什麼事情,都很深刻,都很中肯,很有道理。但是讓他一做,就很糟糕。高尚之士談天下事,談得頭頭是道。不過,天下事如果交給他們辦,恐怕只要幾個月就完蛋。國家天下事,是要從人生經驗中得來。

什麼經驗都沒有,甚至連「一呼百諾」的權勢經驗都沒有嘗過,那就免談了。否則,自己站在上面叫一聲:「拿茶來!」下面龍井、烏龍、香片、鐵觀音,統統都來了,不昏了頭才怪,你往地上看一眼,皺皺眉頭,覺得不對,等一會就掃得乾乾淨淨。這個味道嘗過沒有?沒有嘗過,到時候就非昏倒不可。頭暈、血壓高,再加上心臟病,哪裡還能做事?一定要富貴功名都經歷過了,還能保持平淡的本色,最了不起時是如此,起不了時還是如此;我還是我,這才有資格談國家天下事。不然去讀讀書好了。


至於批評儘管批評,因為知識分子批評都很刻骨,但本身最了不起的也只能做到清高。嚴格說來普通一般的清高,也不過只是自私心的發展,不能做到「見危授命」,不能做到「見義勇為」。清高的人往往比較自私,只顧自己,不能算是忠臣。否則,為什麼自己國家有難,棄而不救,到處亂走?這裡看不慣,那裡看不慣,難道國家太平了,就非要你來住嗎?

所以古人的詩說:「仗義每從屠狗輩,負心多是讀書人。」這也是從人生經驗中體會得來,的確大半是如此。屠狗輩就是古時殺豬殺狗的貧賤從業者,他們有時候很有俠義精神。歷史上的荊軻、高漸離這些人都是屠狗輩。雖說是沒有知識的人,但有時候這些人講義氣,講了一句話,真的去做了;而知識越高的人,批評是批評,高調很會唱,真有困難時找他,不行。

講到這裡,想起一個湖南朋友,好幾年以前,因事牽連坐了牢。三個月後出來了,碰面時,問他有什麼感想?他說三個月坐牢經驗,有詩一首。是特別體裁的吊腳詩,七個字一句,下面加三個字的註解。他的詩是:「世態人情薄似紗——真不差,自己跌倒自己爬——莫靠拉;交了許多好朋友——菸酒茶,一旦有事去找他——不在家。」我聽了連聲讚好。這就和「負心多是讀書人」一樣,他是對這個「清」字反面作用的引申;對社會的作用而言,就是這個道理。所以孔子對於陳文子這種人的評論只給他一個「清」字。總之,「水太清則無魚,人太清則無福。」這話很有道理。

有些朋友很了不起,很清高,聊天時常常問起:「你看我這個人怎麼樣?」我說:「我個人不完全同意你,你是很清高,不過有一點苟求清高。」一個人是應該清高的,但有人是苟求清高,或者為了標榜自己清高,因此只好忍痛犧牲。那就大可不必,這就不平凡,不平凡不是真涵養的精神。

我們看到許多朋友,個性非常倔強,人格又很清高,但是這樣性格往往鋒芒太露,不但傷害了別人,同時也傷害了自己。

有隱士思想的人,欲潔身自好,把自己身心人格搞得很清高,自己有自己的觀點。社會中有許多人也是這種個性,這種人是守成的第一流人才,可是教他去開創,那就糟了。

開創事業的人,好的要,壞的也要,而且要準備接受壞的,天下好的名聲固然好,有時候為了成功一件事業,往往要擔負很多壞名聲,其實很冤枉。但是能夠挑得起來,就很難了。這種做法,比潔身自好還更難。

所以我們常常感到任勞任怨難,尤其當主管的人更是如此。創業的人,第一個修養要能夠任怨,但不是手段,要是一種德行才行。所以潔身自好的人,多半是隱士,潔身自好,把一切都丟開了,只管自己。也可以說,是絕對的個人自由主義者,對於國家社會並無貢獻。

《論語別裁》

孟子說,伯夷當隱士,人品極其清高,他嚴格地選擇老闆,連周武王都看不上。他認為不是理想的老闆,就不替他做事;不夠朋友的人,不和他做朋友;朝廷裡有壞人當政的話,他就不到這朝廷中去。像紂王是他的本家,因為是壞人,他就走開了。他也不願意和壞人說話,如果讓他站在壞人當政的朝廷上,或者和惡人說話,他就感到難過萬分,好像自己穿了禮服坐在爛泥坑裡或煤渣堆上一樣,覺得彆扭難過。他對是非善惡分得太清楚。

但是我們要知道,水至清則無魚,人太清則無福;是非善惡分得太清楚了,就沒有福報。是非看清楚之後,必須能包容,如果不厚道,變得憤世嫉俗,這也算是一種毛病。


孟子這裡說,基於這種討厭壞人的心理發展下去,如果和一個普通人站在一起,看見這人帽子戴得不端正,伯夷就偏過頭去,理都不理就走開了,好像生怕看上一眼、打個招呼就被玷污了似的。所以諸侯們雖然寫了言辭懇切的聘書來聘請他,他都不接受。他之所以不接受,是因為他的人生態度是不屑於去將就別人,所以結果搞到「天子不能臣」,皇帝沒有辦法找他來做幹部;「諸侯不能友」,各國的諸侯想和他做朋友都辦不到。他望望然而去之,走了,硬走到首陽山,困在那裡吃野生植物蕨薇。這種植物,在登山時如果迷途,暫時用來充飢,保持體力是可以的,長久地吃下去,一定會吃壞腸胃。所以他和叔齊兄弟兩人吃出腸胃病而死。他們清高是清高了,可是對當時天下的生民並沒有任何貢獻。

孟子曰:「伯夷隘」。伯夷太狹隘了,有些孤高自賞,像小乘道。


《孟子與公孫丑》

功夫煉得越好,修養越高的人,脾氣越大。譬如當年的師父老和尚,不發脾氣則已,一發就要命。徒弟犯了一點錯,曹溪那麼大的廟子,前院罵到後院,一路在罵,聲音又大。固然這也是他的教育法,可是平時愈講究修養的人,往往脾氣發起來就越大。這也就是「水太清則無魚」,不能容渣子,也是火災之一吧! 

       

《如何修證佛法》              

做人的方法也是這樣。比如我們都曉得唐朝代宗皇帝告訴郭子儀的話:「不痴不聾,不作阿姑阿翁。」做長輩的,有時候分明知道,但知而不知,裝作沒有看見。如果太精明了,水太清則無魚,人太清則無福。可是,在我也是只會說而做不到,所以,一輩子也沒有福,看不見的也看見了,聽不到的也聽到了,始終想學「知不知」,而偏偏都知,真的很麻煩。                

「知不知」也是人生的厚道處,尤其是做長輩的,或者做校長的,或工廠老闆的,有時候要學到「知不知」。人就是人,有時犯一點小錯誤,你要偶然裝作看不見,下一次他就不會錯了。「知不知」是真聰明、假糊塗。


《老子他說》

貴不是富啊,什麼叫貴?清貴,人很清貴。貴多半屬於清貴,清的才貴,像我們看過去在歷史上,算命看相說某某人這個相很清貴,清貴是位至三公,沒有實權的,窮一輩子,很貴,很清高。                

所以關於「富貴」,中國文化自古以來有一句話叫「清貴濁富」,我們中國人還有句老話:「水太清則無魚,人太清則無福」。「水太清則無魚」,水太清了裡頭養不了魚;「人太清則無福」,一個人做得太清沒有福氣,譬如有些人喜歡潔太愛乾淨啊,那都是無福氣,這是貴與富的差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