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走訪雲南農村,實地勘查當地簡樸、原始的雞犬相聞生活。(Anny提供)

「我讀書的時候,老師總告訴我們,有一天我們一定要解放台灣同胞,因為台灣的同胞們都生活在水深火熱當中。」有次,我與一名在大陸中學任教的陳老師聊起歷史,他這般告訴我。

我想起爸爸曾經跟我說過的話語,不禁笑了,告訴陳老師關於我在台灣聽到的小故事。「老師,您知道嗎?我爸爸說當初他小的時候,老師也總告訴他,有一天一定要解放大陸同胞,因為大陸同胞都生活在水深火熱當中呢。看來,那個年頭的大家都過得不是太好哦?」

若是不曾走過怎麼懂

「是呀,直到親身走過,才有可能會知道事實是什麼。我前幾年去了台灣一趟,才終於放心了,台灣同胞們都過得很好。」陳老師笑中帶點調侃,但那趟旅行確實於他重要非凡,他跟著旅行團到了台灣,什麼名產都沒買,就買了一大箱「祕密」回家。

我好奇地追問他,什麼是「祕密」。他才悄悄告訴我,是一大捆的「書」。

陳老師說,他成長的過程中,有一年的畢業典禮特別奇怪。那一年夏天,他被分派到了一間偏鄉的學校教書。自始至終,他沒搞清楚為什麼為什麼被分派下鄉。直到多年後他到了台灣,讀了一本歷史書籍,他才終於搞清楚了那一年的夏天是什麼原因讓他離家下鄉。

當他知道了那些他多年來被蒙蔽的真相以後,他越來越重視他學校裡孩子對於「真相」的興趣。每一堂課程,他或多或少地引導孩子提出自己的觀察與見解,並且希望孩子盡力找出那些大人口中沒說出的祕密是什麼。他錯過了自己的歷史,但是他不希望他的學生們再次錯過自己身處的歷史事實。

社會發聲空間太稀少

「現在網路越來越普及,就算政府想禁言或隱藏某些真相,也越來越難了吧?」我想起前陣子在網路上短短幾天便獲得幾億點擊量的《穹頂之下》,轉頭問向陳老師的學生小白。

「的確網路給了我們更多抒發意見的管道,但透過網路小幫手的管控,一般人士因言獲罪的情形卻也是屢見不鮮呀。」小白是陳老師的得意門生,她總喜歡說起她當時在上陳老師課程時的震撼,而她也確實在課程中漸漸變得有獨立思考的能力。

而與她談起社會議題時,她有次不勝唏噓地對我說,「我有一名好朋友,她一直都很重視女性權益的保護,多年來,她都試著要在大陸推動家暴法立法。好不容易,最近政府終於表態要立家暴法案。但是同時間,她也被抓去關了。」

「為什麼?如果政府也表示想立法,為何要打壓支持這項法案的民眾?」我不解地問。

「因為她曾經發起一場社會運動,這讓政府非常緊張。雖然中國政府想解決問題,但是把問題拿到檯面上公然要求政府解決問題的人,是不被允許發聲的。」小白補充說道。「直到現在,她終於被放出來了。但是我們卻不再能放鬆地見面聊天,她自己也不敢輕易跟其他組織、朋友保持太深刻聯繫,免得假釋期間,她又牽連其他人獲罪。而我,也只趕在私下把這樣的故事告訴身邊的人,讓大家知道因言獲罪仍然真實地存在。」

公益事業也有潛規則

後來,我再問了老方這道問題。老方是小白的創業夥伴,也是一間公益組織的負責人,我們認識時,他也不過是二十出頭歲的大學生,卻已經經手過好幾百萬元的公益計畫,公益之於他,已經是一生的志業。

「老方,在大陸推行公益,你會害怕面對掌權者嗎?」我真正想說的,其實是當老方推動各種社會改善計畫時,他勢必得面對社會問題的個人層面與政府層面問題,個人層面還好解決。但是,政府層面呢?社會問題往往是政府失能之所在,如何維持與政府的合作關係又同時讓政府改變作法、解決問題,那之間的平衡他該如何拿捏?

「我知道你想說什麼,讓我跟你說個故事。」他看出了我神色中的困惑,我則靠在一面牆邊,等著他給我說故事。

「曾經有一次,我們去一個偏鄉小學做助學工作,那時候,我看著小學裡的孩子並沒有在政府的營養午餐計畫下得到正常的營養補充,我知道中間肯定出了些岔子,管理的行政人員一定貪了些錢。但是,我也知道,若是我把這樣的故事寄給媒體、曝光這些髒穢行為,貪汙的行政人員的確會被辦了,而我們這些助學的團體卻也會被鄰近的學校行政體系拒於門外,怕我們再多說些不該說的話。我們倒是無所謂,但是那些還在學校裡的孩子們呢?若是連資源都不再能走進去了,他們又該怎麼辦?」

活下來護道更有價值

我拍拍他,我懂他想說的是什麼了。他對於惡的容忍,實是來自於對善的堅持。他相信的是不死而護道,比死而殉道有價值。於是,他只能選擇更溫柔的方式對待那還不夠好的國家與政府。

無論是陳老師、小白,還是老方,他們都懂得他們所身處的家國並不夠好。於是他們都投身改變,只是這條路特別辛苦。他們猶如古代的忠臣一般,忠言總是逆耳,對於政府的建言與社會問題的改善,他們必須更小心翼翼,以免失去政府對於他們的信任與支持,進而留下一地問題給那些無心處理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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