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文]探訪准噶爾沙漠中與世隔絕的邊緣村落












站在新疆准噶爾盆地的南緣,你會感到自己是渺小的。不遠處古爾班通古特沙漠覆蓋著茫茫大地,而幾步之外是瑪納斯河日夜奔湧之聲。


這個與世隔絕的村子叫做太平渠,是中國第二大沙漠最邊緣的聚居地。清晨雄雞報曉,夜晚梭梭柴燃起炊煙—在這個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村莊,你不得不恢復人類對時間最原始的感知能力。


從一條渠開始


太平渠村隸屬新疆沙灣縣。沙灣有很多與河、渠有關的地名,三道河子、四道河子、皇渠、太平渠,這些名字都在述說著水的故事。水是這片土地的命,而渠是它的脈,渠的歷史也是生活在這片土地上的人的歷史。有渠就有水,有水就有人居。


沙灣縣的誕生就從一條渠開始,叫移戶渠,一個很有移民背景的名字。這條渠修建之前,沙灣一直歸屬綏來縣。沙灣和瑪納斯河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瑪納斯河是一條有名的內陸河,據說早年的河水比現在大得多,河上沒有橋。史志記載元代時瑪納斯河上游有過一座蒙古橋,是山區東西交通的主要通道。清光緒二十五年回民起事時,河西戶民將該橋毀斷,從此河上沒有了橋。一般枯水季節,人畜車馬從淺水灘渡河;到了洪水季,水漫河床,浩浩蕩蕩,人馬皆不能過。河西的農商,到縣城繳公糧辦私事都極為不便。瑪納斯河把兩岸土地和居民天然地劃開了。


1915年4月29日,新疆省府楊增新委令營長楊修正、綏來縣知事劉希曾在沙灣小拐開挖移戶渠,引瑪納斯河水墾荒屯田,宣告『渠工告成之日,即沙灣縣成立之時』。當時的小拐還是一個只有幾戶人家的驛站,一戶剛姓人家最早在這裡開車馬店,接待西來東往的商賈行人。小拐是去往阿勒泰塔城的咽喉之地,軍事地理位置十分重要。沙灣最先設縣小拐,主要也是出於軍事考慮。當年5月30日,移戶渠工程剛到一半,楊增新就電呈中華民國『治縣於小拐』,縣名沙灣,營長楊修正代理縣長。8月21日,楊增新又報呈中華民國,沙灣縣屬小拐移戶渠工程告竣,渠道質量非常好,修成後『連日大雨,河水陡漲,浩瀚奔騰,直向壩上翻過,而壩竟堅穩無恙』。


移戶渠作為當年新疆水利的模范工程,受到省府表揚,成為沙灣開縣之渠。


沙灣建縣從一條渠開始,足見渠在當時的重要。沙灣地區最早從唐朝開挖渠道,在小拐附近建有唐朝渠,1950年解放軍軍墾戰士在那裡屯墾時,遺跡仍依稀可辨。《新疆圖志古跡》記載該渠『闊約丈餘,長數十裡,相傳唐時所開』。大規模的開渠墾田始於清代。清乾隆二十六年東起瑪納斯河、西止巴音溝河,修建有皇渠、上岔渠、永勝渠、太平渠、涼州戶渠、頭浮渠、安集海渠、三道河子渠等9條乾支渠,全長200多公裡,灌田360公頃。民國初期,沙灣沿用清朝時期舊渠。沙灣建縣後,興修水利,許多舊渠被修復使用,還修建了不少新渠。


甘肅與河南的移民


我們是隨著作家劉亮程先生來到沙灣的。1961年秋天,劉亮程的父母從甘肅金塔來到烏魯木齊。那時的烏魯木齊正在修建中,沒有多少城市的樣子。在河邊拉了一冬天石頭,劉亮程的父親對這個遍地芨芨草的首府城市有點失望,他們在老家餓壞了,想找的是一個有糧有地的地方。第二年開春,天寒地凍的一月,劉亮程的父親拖家帶口往前走,最終在太平渠村停了下來。村裡也有大食堂,但吃的比城裡好,有白面大米,還能吃到肉。最主要的是村子四周有大片正在開墾和未開墾的土地,還有一條河—瑪納斯河。


後來,劉亮程的長篇小說《虛土》就寫了這樣一個隱約移民背景下的村莊生活。那時候人們都在往遠處走,因為遠處有大片的肥沃土地,他們穿過一座又一座城市和一個又一個村莊,在大地的最荒遠處安家落戶。多少年後,當他們回過頭,發現自己走得太遠,一個墾荒時代過去了,曾經路過的城市變得遙遠無比,而且已經不是那麼輕易地能夠融入其中了。


沙灣太平渠開挖於清乾隆年間,從渠的名字便知道,是官銀修建。太平渠村作為新疆移民文化的縮影,其價值恰在於它完整展示了百年來中原與新疆復雜的聯系。同治年間,阿古柏入侵,戰亂長達13年,渠道廢棄。如今,在太平渠村背後的沙溝沿上,由東向西散布著一片破莊子,全是乾打壘的厚實土牆,多半牆圈屋形完整,門窗和煙道清晰可辨。那就是太平渠村的舊莊子,廢棄已有六七十年了。


太平渠村的老人說,這個莊子毀於三區革命,當時全村人趕車騎馬,過瑪納斯河躲避戰亂。也是在這一年,時任沙灣縣長攜帶縣志逃離縣城,在過瑪納斯河時,縣志掉進河裡,被水沖走。那本記載著唐朝渠、新盛渠、皇渠和太平渠歷史的史志,被歸還給了河水。


1950年春天,中國人民解放軍9軍25師進入沙灣一帶墾荒,一些荒棄的老渠道被修復利用。兵團人在沙灣土地上開鑿了一條大渠,渠首在沙灣商戶地鄉,堰壩取瑪納斯河水,寬數十米,深數米,橫穿商戶地、老沙灣、四道河子,進入下野地墾區。這是沙灣境內最大的一條渠,水流浩蕩,有河的氣派,人們習慣叫運河。也是這一年的秋天,駐縣部隊幫助地方開挖了8條渠道,總長180公裡。到了1953年,全縣組織民工3044人,開新渠31條,修復舊渠85條,挖泉眼投工194899個。


一個新的拓荒時代到來了。逃難在外的沙灣居民開始陸續回來。他們的房子已被燒成一片廢墟,人們只好在廢莊子前面,重新建造家園。這個家園就是現在的太平渠村。在這片舊址西北幾公裡處,還有一片破房子,現在已經埋沒在連片的棉花地裡。那是最早的屯墾者居住的莊子。


太平渠像一條紐帶,連著三個莊子。從那個已經消失的老莊子,到沙溝沿上的舊莊子,再到現在的太平渠村,這個村莊在百年時間裡,朝前走了三步。舊莊子像它扔在荒草中的兩只鞋子。人們住舊一個莊子就往前移一兩裡,蓋起一個新莊子。天高地廣,誰願意在老地方再蓋新房呢?


作為一個漢族移民自然形成的地區,沙灣除了荒灘上哈薩克族的羊群,看不出太多少數民族的痕跡。剛解放不久,政府曾以行政命令把少數民族劃分到沙灣的各個村落,不過對耕種技術不甚了解的維吾爾族人很快就進城經商了,而游牧的哈薩克族人依然騎著駿馬、趕著羊群,逐水草而居。


我們來到的太平渠村,居民主體是甘肅人和河南人。如同山西人之『走西口』,甘肅人自古把新疆作為移民之地。進入上世紀60年代,逃荒而來的河南人也越來越多。河南多澇,甘肅多旱,懮心忡忡的河南人往往擇高而居,甘肅人則選擇瑪納斯河濕潤的谷地架梁建屋。


一高一低,形成均勢。盡管同來自漢文明地區,太平渠村的甘肅人與河南人卻有著一條相對清晰的界限。在高秉義的印象中,『甘肅人散漫,河南人抱團』。甘肅人一般是舉家搬遷,而河南人基本只身前來。


盡管如此,融合與遺忘依然在這個與世隔絕的村子並行不悖地進行。甘肅人家裡坐的竹凳就是河南人的款式和手藝,而河南人喜吃的大盤雞則要歸功於甘肅人的發明。不過,某些傳統兩者都已不再講究。房屋不再有堂屋了,更無人再去記錄族譜。


日子一天天地過去,太平渠村並不太關心外面的世界,而外面的喧囂也把這個叫太平渠的村莊屏蔽了。至今,太平渠村還沒有一家商店,也沒有飯館。每逢農閑,村裡人會騎上摩托車,到二三十公裡外的農墾兵團商店買醋打醬油,添置日用品。


渠水紛爭人命案


據縣志記載,清文宗咸豐至穆宗同治三年,清政府在沙灣大拐、小拐地方組織人力物力堵引龍骨河水灌地二十餘萬畝,安戶六百家,至同治三年烏蘇、綏來回民暴動發生,墾民逃亡殆盡。民國政府一樣重視水利,省府將修渠作為考察地方官員的一個重要業績,當時有官修、民修、官民合資修渠等多種方式,渠道修建給沙灣帶來一時繁榮。


『水霸』也在那時應運而生。民國初年,水歸鄉約管,鄉約廢除後,水利均由各地有錢有勢的人掌握,掌大渠水的叫大水利,群眾稱『大水霸』。掌支渠水的叫小水利,即『小水霸』。水利在地方長官中是個肥缺。『水霸』采取各種方式剝削農戶用水,當時水以斛和角計量,一般年份,一斛水可澆灌120畝地。一斛又分為4角,一角水澆30畝地。


沙灣莊張大地主獨掌渠首水利時,被稱為『一方大水霸』。下游農戶到渠首交錢買水,往往買的水多半被克扣了,買一角水只能澆10畝20畝地,農戶澆地水貴如油,好多農戶沒錢買水,土地成片荒蕪,民眾怨聲載道,又敢怒不敢言。這時候,一個外號叫劉鍋盔的人站了出來,和大地主打了3年官司,傾家蕩產,官司終於打贏了,把張大地主的水權給拿了。據當地人講,劉鍋盔在老沙灣也是一般農戶,民國時兄弟兩人從陝西逃難到沙灣莊,每年種些麥子,麥子打了磨成面,烙發面鍋盔,用褡褳背上到街上去賣。外人都稱劉鍋盔,也叫劉二爺的。劉二爺因為賣鍋盔,常在街上露臉,算是半農半商。據知情人講,劉二爺是個犟脾氣人,別人不敢管的事,他敢。一個人和『大水霸』打官司,最後連吃的都沒有了。官司打贏後當地農戶感激劉二爺的義舉,紛紛送來麥子、面,劉二爺慢慢緩過氣來,仍然種麥子,麥子磨了面烙成鍋盔到沙灣街上賣。據說劉二爺後來遭報復了,一群土匪包圍了他的房子,要殺他全家,劉二爺提一把刀出來,當著土匪的面,把自己的脖子抹了,意思是我一人做事一人當,放過我的家人。這是有關渠和水的一樁人命案,壯烈悲慘。


劉亮程告訴我,他後父的四叔當年也和大地主張壽山因為水打了三年官司,『水霸』張壽山被告倒,坐了3年牢。他後父說,張壽山就是有錢有勢,沒文化,我們方家四爺文化好,幾個狀子就把張壽山告倒了。張壽山從牢裡出來還是大地主,一樣有錢有勢,還當了民團團長,後來北疆動亂時曾組織當地難民渡瑪納斯河往東逃難。當時國民黨部隊都逃光了,張壽山帶著民團保護村民往東逃,並借助瑪納斯河與追兵對峙數日,待難民成功逃離後,民團纔從河東岸撤走。


晨風吹拂著拖拉機手


沙灣最大的一條渠叫運河。據說當年修建時有灌溉兼做水運的打算,因不切實際,這一計劃沒有實現。後來它在地圖上的官名叫北岸大渠,沙灣南高北低,挖渠時土方都堆在渠北岸,形成高大渠岸,因此得名。但民間依舊習慣叫運河。因為這條橫穿縣境的人工河渠,沙灣南北道路上多了幾座橋,都叫運河大橋。


一個新的修渠時代到來了。在沙灣,生活仍舊冗長地繼續著。早上涼爽的晨風吹拂著出工的拖拉機手,羊群像一支軍隊被趕往沙漠邊緣的牧場,而無所事事的人們坐在屋裡,坐在樹下,望著眼前熟悉的一切:棉花地直接天邊,一面是廣闊的沙漠,一面是積雪覆蓋的天山。


不過,那些逃荒而來的老人們卻開始想念故鄉。在晴朗的天氣裡,老人們總是背著手,在村外的田野裡轉悠。他們不僅是在看看莊稼的長勢,也是在為自己瞅一塊墓地:墳頭和房頂日夜相望,兒女的腳步聲在周圍的田地間走動,風輕輕吹過,雞犬聲時時傳來。這樣的離去,或許只是又一次遷徙。就像多年以前,他離開故鄉,來到這片土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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